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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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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观音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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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玉器是个细致的活,修观音则是细中的极致。 于凌先将所有碎片一一清理干净,因断裂面多有崩缺,她并不打算将细小的碎片拼回去。 这白玉的料子实属上乘,这点赖金福并没有说大话,没有原料补缺,怎么拼都会留下坑洼。 况且如今这尊观音,摔得惨不忍睹,骨相皆无、神魂俱散,并不是单靠拼便能解决。 要让观音重生,于凌打算用金丝来撑骨塑形,而后修补神韵。 先用最细的小锉,沿每一道裂缝的两侧,开出两两对称的凹槽,凹槽口要细到连薄薄一张纸都塞不进。 之后便是爹手把手教她的——掐游丝。要把金丝掐到细入毫芒,几乎要贴在眼下才能看清。 金丝已被她用抽丝钢板拉出极细的程度,之后最难的便是掐的过程。 于凌用爹特制的掐丝镊夹,左手指腹轻轻捻住金丝,右手镊尖以极稳的力道,如捋发丝般一寸一寸捋过金丝,反复数次后,方能掐出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 这个过程手腕绝不能抖动分毫,否则金丝不是断,便是不够细。 掐丝是极耗体力的活,于凌掐得眼前金雾蒙蒙,隔一会便要闭目养一养方能继续。 因玉骨内的裂缝是不同的锯齿形状,待游丝掐好,她要按照凹槽口的形状与走势,将游丝对应弯折,这一步要足够凝神定心,稍不留神,细入毫芒的游丝便会断裂。 于凌几乎是一寸一寸将游丝嵌入凹槽内,她目不转睛,每弯一根,都要用力眨眼数下,确保下一弯不会走偏。待游丝稳稳嵌入玉的纹理后,再滴入白芨浆粘固。 一根、又一根的游丝嵌入,观音玉骨中的牛毛裂纹被游丝填满,骨架被数根游丝撑起,犹如流动不息的金色脉络。 有几处的崩口缺损过大,于凌直接将游丝与金丝交织,层层铺叠,再将磨碎的金粉兑入白芨浆内,抹平表面,让其与内里的金色纹理融为一体。 底座的莲花瓣,于凌用游丝一点一点勾勒出莲瓣的天然脉络,抹平抛光后,游丝与玉面浑然一体,莲瓣的金色脉丝在玉中流转,完全看不出任何裂缝与裂纹。 修完骨架与内里,剩下的便是观音法相与神韵的修复。 表面上大的裂缝与小的裂痕,均要用胶来填补,而这黏合的胶,要能看不出痕迹。 于凌将少量珍珠粉及白玉粉筛细,兑入白芨浆里,调出白中隐黄、微微泛粉的膏脂状。静置后,取顶层清液,再一层一层滤清,滤出薄薄的透明质感后,其色泽与和田玉几乎一致,肉眼难分彼此。 一点点填补后,便是神韵的微痕刻补。 于凌用最细的剜刀,在裂开眼角填充处,一条一条修出眉眼线条,重塑观音相面的慈悲庄严,神韵与原貌一般无二。 衣纹处用游丝,沿走向嵌入补刻的线条里,让飘起的褶皱里金光隐隐,似有若无,轻重起伏,和静中又见威仪。 最难处,要数观音的发丝与念珠。 于凌挑了把尖头比绣花针还细的钢针,将发丝修得丝丝分明、根根可数。在一颗颗细小的念珠上,一点一点拉出堪比发丝细的阴线,与原相巧妙衔接,宛如原生。 这尊破碎的玉观音,历经清理、开槽、掐丝、入玉、填胶、刻痕后,最后一步是抛光打磨。 于凌用细砣沾砂,一遍遍打磨填胶处,直磨到光洁莹润,不见半分修补痕迹。 两日来,于凌没有走出作房一步。便是深夜,作房里也是灯火通明。 白芙蓉几人不敢打扰,唯有常乐小丫头跑得勤快,一会送水,一会送糕饼,一会送饭食。 待到第二日傍晚,常乐轻手轻脚去作房收碗碟。 她看了几眼托盘,想了想,端着它噔噔噔跑到前铺。 白芙蓉几人正齐齐趴在榉木桌案边,大眼瞪小眼。 贺大器多次强调,这两日铺子里要安安静静,别吵着作房里的姑娘。于是几人说话都得挨到一块,掐着嗓子低声说,形同贼人深夜密谋。 白芙蓉觉得这样有碍观瞻,索性让逢喜关了铺门,既避免有癞蛤蟆上门放毒,也阻挡了做生意的吵嚷声。 在听到常乐如缸砸地的脚步声后,贺大器瞪着眼,压着声音呵斥:“常乐,你这脚步声太大了,会吵着那位姑娘。” 常乐跑到一半的身形生生顿住,她高高抬起脚,再轻轻放下,好容易挪到桌边,她将手里的托盘放下。 “贺师傅,您甭大惊小怪。我进屋几趟,不论是送水还是送吃食,那好看的姑娘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案台,连我进来出去都不知道呢,昨个半夜我起来,还看到作房里亮着灯。” “我试探着去敲门,结果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踮着脚看,那好看的姑娘正在专注看案台,压根儿没听到敲门声。别说我这点脚步声了,就是现在进去跟她说话,她也听不到的。” 贺大器宛如老父般感慨点头:“这姑娘真不简单哪。我像她这般大时,也没有她这个定力和专注力。这都十几个时辰了,就没听到作房里有什么声响。” 常乐啄米式点头:“我都觉得她忘我了,眼里只有玉。” 白芙蓉看向桌案上的托盘,皱着眉问:“怎的这姑娘只用了素馒头?肉菜一块也没动?这不眠不休、没日没夜地做活,不吃点肉怎么成?” 她看向常乐:“是不是你把肉做咸了?” 逢喜以手当筷,捞了一块肥瘦相间、油亮酱赤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没啊,挺好吃的。掌柜的,常乐别的不行,做饭的手艺没得说。您瞧她这一身掐都掐不动的腱子肉,都要怪她手艺太好。” 常乐嘟着嘴:“掌柜的,这几餐下来,这好看的姑娘都只吃素的,一点儿荤腥不沾。” 白芙蓉拧住秀气的长眉。 逢喜双手抱胸,认真思索片刻,歪着头问贺大器:“贺师傅,你们这行,是不是有某种奇怪的仪式?” “就譬如说,要修观音、佛像之时,几天都不能沾荤腥,素身、素手、素心?” 常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这叫以虔诚之心,待手中之玉。是不是呀,贺师傅?” 几人看向贺大器。 贺大器面上镇定,心里直打鼓。 他没听过有这种仪式啊。 在炯炯发光的六目注视下,贺大器伸手捋了把山羊须,慢条斯理地点头:“自然是,我们手艺人,最重心诚二字。” 转身之际,他留下一句:“以后,但凡我要修玉,都给我弄素食。” 众人看着他高深莫测的背影,默默点头。 白芙蓉叮嘱常乐:“那咱们后几顿也吃素吧,不能只苦了那姑娘一人。一起吃素,一道心诚。” 逢喜与常乐齐齐点头。 待到第三日,作房的门终于被打开。 众人齐聚在后院,看面色略显苍白、眼中布满血丝的于凌,抱着一个用绒布裹着的东西,慢慢走出来。 白芙蓉紧张得目不转睛。 贺大器双手绞住麻布衣摆,猛咽口水。 逢喜和常乐大气都不敢出。 于凌走到石桌前,将怀中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修...修好了?”白芙蓉迟疑地发问,声音放得又低又轻。 于凌点头:“修好了。” 她伸手将绒布解开。 众人屏住呼吸。 一尊温润如凝脂的白玉观音,慈悲含笑,沉静依然。 夏日的光明媚充足,毫无保留地洒在院中,凝在玉观音之上,照出一片淡淡的、绒绒的金色光晕。 整尊白玉观音,在日光下看不出一丝裂痕。 更绝的是,观音由内而外发着丝丝缕缕的金光,随着光影流动,金光宛如一个个光圈荡漾,将玉观音笼罩其间。 金光柔和却不耀眼,悲悯庄严,让所见之人心生平静,祥和而空灵。 众人不知是被金光刺得呆住,还是看傻了,齐刷刷张着嘴,一动不动。 于凌还未开口,身边猛地传来一声“咚——” 贺大器双膝砸地,泪眼朦胧,仰天嚎叫。 “天哪,是游丝钻金。我此生,竟能亲眼看到游丝钻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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