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珍此时已经上工了。
她坐在纺纱机前，手摇轮转，纱线从她指间穿过，均匀缠绕到线轴上，机械的动作熟练到不需要用眼睛看，哪怕分心也没什么问题。
但今天不行，她乱了好几次，纱线的张力忽松忽紧，粗细明显不均匀。
沈玉珍的心思全在面板上。
高婷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她都读完了，却还是毫无头绪。
来了新大港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的，连街面上的店铺都没逛熟几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神父。
乍一听闻身边人居然接触到这种东西，只觉得不可思议。
而高婷还托她和安冉瑾聊一聊。
她理解高婷的意思，也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去做，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坐在纺纱机前想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冒出各种开场方式，每一种都在模拟一遍后又吞了回去。
她要怎么和安姐问出，你最近是不是和神父有联系这种话？
如果安冉瑾不想说，那这个问题就会变成横在她们之间的裂缝。
她不想失去那个每晚会提前生好炉火等她回来的人。
可是如果她什么都不问，照目前的情形下去，她早晚也会失去。
沈玉珍六神无主地转着纺纱轮，手上的动作已经毫无章法。
她忽然想起了林致远。
当初安冉瑾是在她的介绍下去填的那份问卷，后来也和她一样，断断续续地又做过一些其他任务。
只是不知道安冉瑾后续有没有像她一样，和林致远他们保持联系，有没有在那些对话中提到过自己的近况？
她借着上厕所的名头停下动作，反正只要在交货期限到来前完成就行，不差这一点时间。
沈玉珍给林致远发了一条消息。
她简单说了说安冉瑾现在的状况，有些担忧的问她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他们。
发完她见对面没有立刻回消息，回到纺纱机前坐下，继续摇着。
林致远隔了一个多小时才看到那条消息。
他亲自负责的人不止沈玉珍一个，而且他也知道此时正是沈玉珍上工的时候，因此还在和别人交流着。
当他发现那条消息读完，眉头微挑。
“又是这种事儿。”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复，转头问了问旁边的调查员小何，目前在新大港那些人最近的异状。
小何很快就把消息捋了一遍，发现名单上不少人的最后联系日期都停在了差不多的时间段。
而其中有一部分人在断联之前，都提到了同一个东西，宗教组织。
有人说自己最近开始参加聚会，有人说自己被邀请加入某个“互助圈子”，还有说自己遇到贵人的。
那些描述中重合度很高，对象都是在新大港城地下宗教中较为活跃的一类。
根据他们此前收集到的情报，新大港城中现有的地下宗教组织，大约有一半和新汉城之间存在着联系。
甚至有的干脆就是新汉城那边某个大组织的分支，在物资流动上可以直接追溯到新汉城。
这让林致远嗅到了一丝不自然的味道。
怎么就那么正好呢？
他从来就不相信巧合，只有信息还不够多。
而且沈玉珍那被跟踪的情况也并非孤例，在那些还有联系的人员中，有好几人也提到过类似的事儿。
只是那些人也和沈玉珍一样，没有真正抓住过什么，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他把这些信息放在一起，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组织在新大港城第一批发展的骨干目标，绝大部分都有各种各样的状况。
这些状况并非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
只有少数几个一开始就没有向外透露过特殊物资的人，还正常生活着。
林志远皱着眉，骨干培养还没开始就遇到了阻碍。
果然纸面上的寥寥几句想落到实处，还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而在新大港城城主府的书房里，刘旺正带着小杰坐在书桌后面，听幕僚汇报着近期的情况。
两个座位一高一矮，有种大小王的感觉。
纸币推广的进度比预期的要快。
幕僚说道，市面上流通的硬币回笼数量，已经超过了此前发行总量的五分之一。
回笼速度还在逐日提高，说明民众对纸币接受度正在上升。
不过主城区几个兑换点的排队情况已经从前几天的爆满逐渐回落，可能再过几天就会过了峰值。
不过幕僚在汇报之后。也提到一个正在显现的问题。
由于准备的时间太短，纸币的印刷速度有些赶不上兑换的速度了。
城主府自制的印版和纸张，在耐久度和防伪上也都存在瓶颈。
印量要是再次提高，纸币的品质就容易出现批次间的差异，说不定会降低使用者的信任度。
幕僚建议，共和国那边的纸币质量明显比己方的要好，不如委托他们代印一批新大港城的纸币。
以双方的技术差距，共和国想要仿造新大港城自制的纸币本来也不需要付出什么额外的成本，他们本就可以轻易做到。
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让他们帮忙。
而且未来预计的交易关系稳定维持，这种长期利益基础也能建立起信任。
但刘旺想都没想就摇了头。
自制纸币的质量再差，被别人仿冒的风险再高，他也不会让任何外部力量触碰。
铸币权一旦交出去，就相当于开了口子，以后会把整座城市对货币流通的控制权也一并移交了。
共和国现在是一副只想做生意的样子，可他无法确定会维持多久。
他没有给幕僚留下继续解释的余地，直接略过了那个议题，转向对那些已知的和共和国产生过联系的人。
负责此时的幕僚当即上前一步。
他说道，这一事项的推进也很顺利。
其中一部分人已经被引导到了那些教会的周边环境中。
一旦条件成熟，相信很快共和国就能通过那些渠道顺藤摸瓜，发现隐藏在他们背后的血液贸易链。
剩下的一部分人则已经完成了打草惊蛇，随时可以转入下一阶段。
刘旺听到这里，满意地嗯了一声，吩咐道，“那就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