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翠莲跟在他身后,两个上了车,回往镇上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镇上,王老三抱着木匣子下了车,换骑着电瓶车。
他骑着那辆旧电瓶车,把那只深褐色的木匣子用衣服裹着,紧紧抱在怀里。
一路上,他骑得很慢,生怕颠簸惊扰了匣子里的人。
春末的晚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发疼,可他却觉得怀里那团被衣服包裹的重量,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推开韦红霞家院门的那一刻,院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那棵老枣树依旧立在原地,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黄毯。
王老三把电瓶车停在树下,双手捧着那只木匣子,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灶房的门半掩着,门框上还挂着韦红霞生前用过的围裙,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水缸里的水满了,是她走之前王老三打好的。
灶台上还摆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旁边是一双磨得变了形的竹筷。
一切都还保持着韦红霞离开时的样子。
仿佛她只是出门去地里拔了把葱,或者去村口的小卖部打了一瓶酱油,随时都会推开门,带着一身泥土的气息走进来。
王老三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抱着木匣子,王老三慢慢走到堂屋门前。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布鞋上的泥巴已经干透了,结成了一块块硬壳,草屑还粘在鞋面上,像是一些不肯离去的执念。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从屋顶上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终于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韦红霞的皂角气息。
王老三走到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把木匣子轻轻放在桌上。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退后两步,在桌前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
屋子里越来越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深褐色的木匣子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像潮水一样漫进了屋子。
王老三没有动,也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虫鸣,听着老枣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声响。
他想起他和韦红霞之间的很多往事,有不堪,有羞愧。
现在,屋子空了,韦红霞永远消失在了王老三的世界里。
王老三伸出手,指尖触到木匣子冰凉的表面。他用掌心贴着匣面,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他不知道她在里面是什么样子,是一捧灰,还是几块碎骨。
他只知道,她终于回到了这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回到了这间她亲手收拾过的屋子里。
王老三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院子里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后背开始发僵,他才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摸黑点了一根蜡烛。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他佝偻的影子。
他端着蜡烛回到堂屋,把蜡烛放在八仙桌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蓝布,把木匣子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
王老三把包好的木匣子抱进里屋,放在那张韦红霞生前睡过的床上。
然后他脱了鞋,在床沿上坐下来。靠着墙,侧过身,看着那个被蓝布包裹着的木匣子。
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不肯安息的魂灵。
王老三伸出手,隔着蓝布,轻轻碰了碰木匣子。
“红霞,”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到家了。”
没有人回应他。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王老三就那么靠着墙,看着那个木匣子,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蜡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黑暗里。
王老三没有重新点灯,他只是闭上眼睛,靠着墙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和韦红霞一起打牌的那个春末的夜晚。韦红霞又输了钱,留在他家,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王老三却不忍上前,站在床边一米远的地方,对躺在床上的韦红霞说:“钱我不要了,你回起来陪我说会话吧。”
房里的油灯亮着,韦红霞从床上坐起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王老三,你可别后悔。”
王老三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堂屋。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堂屋里没有灯,没有水,也没有韦红霞。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股穿堂而过的、冰冷的风。
王老三站在黑暗里,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他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床上那个被蓝布包裹着的木匣子上。
王老三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之后他伸出手,把木匣子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
天彻底亮透了,王老三才从炕沿上站起身。
他走到水缸边,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凉水刺骨,却没能洗去他眼底那片浓重的乌青。
他重新走到堂屋,木匣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八仙桌的正中间。然后他推开院门,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声音很快引来了第一波“看客”。
最先过来的是张婶。她端着一个粗瓷海碗,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一跨进院门,目光就直勾勾地盯向了堂屋正中央。
她看着那个深褐色的木匣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像是有一根针卡在了喉咙里。
“老三啊,”张婶把碗放在灶台上,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