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阳光照在王老三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化不开的阴郁。
马翠莲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脚步放慢了一下,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不高。
“她交代了,骨灰我带走。你要是想看她最后一眼,现在进去。”
王老三站在那里,没有迈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的鞋尖,上面沾着泥巴和干了的草屑。
他看了一会儿,仿佛要把那些草屑看进心里去,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不看了,你按她说的办。”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也不慢。
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就像他这辈子在这个女人生命里留下的痕迹一样,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马翠莲看着他走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殡仪馆里面。
韦红霞的骨灰装进了一只普通的木匣子里。
那只木匣子是马翠莲在镇上买的,深褐色的,不贵,也没有花纹,粗糙的木纹里透着一种廉价的敷衍。
她把骨灰装进去,盖好盖子,没有多看一眼,抱起来放进车的后备箱里,开车走了。
王老三回到刘家湾的那天下午,在韦红霞院子里的枣树底下坐了很久。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坐在树底下那把韦红霞以前常坐的旧藤椅上,望着那些新长出来的枣花失了神。
细碎的黄花落在他的肩头,王老三没有拂去,只是任由自己陷在那片寂静的阴影里,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灶火与皂角的气息。
马翠莲将韦红霞的骨灰交给那户人家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
她站在那家院子门口,把那只深褐色的木匣子递过去,对方接过去掂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确认重量对得上。
那家男人问了一句“有没有别的遗物”,马翠莲说“没有”。男人没再问,转身把木匣子抱进了堂屋。
马翠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收了剩下的尾款,转过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仿佛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王老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韦红霞已经走了十天了,是孙桂兰告诉他的。
她在镇上碰见马翠莲,问了韦红霞的后事,马翠莲没有瞒她。
孙桂兰回来以后在村口碰见王老三,站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红霞姐的骨灰被马翠莲拿去配阴婚了。”
王老三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手里停了一下。
春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脚边那些择下来的黄叶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翠绿的韭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王老三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追问,把手里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
他蹲在门槛上,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任由穿堂风从他单薄的衣衫间穿过。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走进屋里。
第二天一早,王老三骑着他那辆旧电瓶车去了镇上。
他没有直接去找马翠莲,先去了镇上那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买了一捆黄纸和三炷香,又拐到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一包烟。
然后他骑着车拐到镇子东边,那栋两层小楼的院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马翠莲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盘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看见王老三,像也没有感到意外,侧身让开了门。
王老三走进去,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坐下来,把那包烟放在膝盖上,没有拆。
马翠莲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旧木桌,两个人沉默了一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蚂蚁爬行的声音。
王老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红霞的骨灰,你给了哪家?”
马翠莲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给了城里一户人家。他儿子没娶媳妇就没了,想找个配阴婚的。”
王老三把那包烟拿起来捏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多少钱?”
马翠莲说了一个数字,他听完以后没有犹豫。
“我出双倍,你帮我把她的骨灰拿回来。”
马翠莲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似乎想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找出几分冲动或是虚伪,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王老三没有躲,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包没有拆开的烟,等一个他已经决定好了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马翠莲站起来走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那家的地址和电话。你去找他们,他们要是肯退,钱我退给你。他们要是不同意,你自己跟他们说。”
王老三没有接那个信封,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跟我一起去。”
马翠莲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马翠莲开着车,王老三坐在后座,两个人去了城郊那户人家。
那家院门关着,马翠莲敲了门,那家的男人出来,看见马翠莲又看了一眼王老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马翠莲把事情说了,那家男人听完以后看了一眼王老三:“你跟她什么关系?”
王老三站在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邻居,也是老朋友。”
那家男人想了想说:“退可以,但得加钱。”
王老三问加多少,那家男人又说了个数字,他点了头,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一遍递过去。
那家男人接过钱,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只深褐色的木匣子,递到王老三手上。
王老三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
木匣子很轻,轻得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匣子上粗糙的木纹,仿佛这样就能摸到韦红霞生前温热的肌肤。
王老三转过身走了,将那匣子紧紧贴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得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