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卢氏在幽州的主宅,坐落在城北最繁华的街面上。
长史卢康急匆匆穿过回廊,冲进后院的正堂。
幽州卢氏旁支的主事人卢延,正靠在软榻上听曲。
“叔父!出事了。”
卢康驱散了唱曲的歌伎,
“城外那摊子让人给砸了。太子亲自带人把咱们商行掌柜的双腿给硬生生踩断了。”
卢延端着茶盖,轻轻拨弄浮叶,连头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多大点事。”
卢康焦急的继续说道:
“这太子简直就是个疯子。昨日才当街敲诈,今日就敢出城伤人,他分明是冲着咱们卢家来的。”
卢延放下茶盏,端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长青,你这长史当了几年,越活越回去了。他在长安丢了权,被赶到这天寒地冻的边关,心里有气总得找个地方撒。他去城外收皮毛,真为了那几个流民?扯淡。他这是在给咱们看脸色,嫌咱们送的吃食和炭火不够,变着法子要银子呢。”
卢康愣了一下:“叔父的意思是,他在敲竹杠?”
“一个被流放的太子,吃喝拉撒都要钱。他要是真想翻脸,今天就不是踩断一个掌柜的腿,而是直接派兵抄了你的长史府了。”
卢延冷笑一声,
“既然他想要钱,咱们就给他钱。只要他收了咱们的钱,上了咱们的船,这幽州的地盘,就还是咱们说了算。”
卢康恍然大悟。
“去春风楼包下场子,给各家主事人下帖子。今晚,咱们给太子爷接风洗尘。”
卢延站起身,挥了挥手。
入夜。
幽州城最大的酒楼春风楼。
长街两侧全被幽州边军戒严,各家世家的马车络绎不绝。
二楼雅座。
李道宗独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承乾带着薛仁贵和程处亮走了上来。
一见李承乾现身,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卢延带领着幽州十几个世家豪商的头脸人物,齐刷刷迎上前。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脱下外头罩着的黑貂披风,随手丢给程处亮。
“都免礼吧。今晚孤就是来蹭顿饭的,别弄得这么生分。”
李承乾走到主桌前,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卢延亲自提着酒壶给李承乾倒酒。
“殿下赏脸,是我幽州上下的福气。白日里城外的一点误会,下官已经把那个不懂规矩的掌柜打发了。下面的人办事粗糙,冲撞了殿下,下官在此给殿下赔罪。”
卢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承乾没接茬,只是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卢延放下酒杯,试探着往正题上引。
“殿下,幽州地处苦寒,不比长安富庶。种地是种不出几粒粮食的,全靠一些商道贴补进项。我等世世代代守在这儿,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李承乾咽下羊肉,拍了拍手道:
“孤听说这幽州的商道挺热闹。皮毛,人参,这都是小买卖。真正赚钱的是往关外送东西?”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商行老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卢延笑的更灿烂了。
“殿下英明。关外的部族缺盐巴,缺茶叶,更缺铁器。咱们把这些东西送出去,换回战马和牛羊。一来一回,利润能翻几十倍。”
“这可是大唐明令禁止的走私大罪。”
李承乾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要是让父皇知道片铁出关,你们这些人的脑袋够砍几回的?”
卢延凑近了几分:
“殿下,长安的律法管的是中原。这幽州城外就是草原,风沙那么大,律法怎么吹得过来?再说有江夏王爷镇守,有我等打理,这商路稳如泰山。”
角落里的李道宗听到这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老狐狸几句话就把刺史府也给绑在一起了。
李道宗没说话,只管低头喝酒,留心着李承乾的反应。
李承乾没动怒,反而哈哈大笑:
“说得好!风沙太大,律法吹不过来。这道理,孤爱听。”
卢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最怕这太子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愣头青。
既然贪财,那就好办了。
他招了招手。
一个仆役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上前。
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根金条。
“殿下初来幽州,身边肯定缺些打点。这点黄白之物算是下官们的一点心意。若是殿下不嫌弃,以后每个月,这条商路上的两成利润,都会按时送进驿馆。”
一个月两成利润。
对于垄断了边关走私的世家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换做任何一个被贬出京的皇子,绝对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程处亮气的手按着刀柄。
这些乱臣贼子,竟然敢当众用钱收买太子?
李承乾却看都没看那匣子金子,直接端起身前的酒杯。
“卢家主这话说得敞亮。孤在长安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到了这儿,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这些心意,孤收了。”
李承乾仰起脖子,把杯中酒一干二净。
周围的世家头目们见状,全都松了口气,跟着端起酒杯,连声附和。
“殿下海量!”
“有殿下在,咱们幽州的买卖必定更红火。”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一场纯粹的逢场作戏。
各家商行的老板轮番上前敬酒,顺带着报上名号,甚至暗搓搓的塞上一两件贵重的地契或者玉器。
李承乾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钱财,地契,来多少收多少。
但他说话很圆滑。
有人问商路过关能不能免查,李承乾说:“孤刚来,底下人不熟,再看再看。”
有人问能不能包下幽州的马匹生意,李承乾笑答:“好说好说,喝酒喝酒。”
整整一个时辰,李承乾拿足了好处,喝空了两坛子烈酒。
却硬生生没留下一句实质性的承诺,连半个字据都没签。
薛仁贵站在李承乾身后,一言不发。
但那双眼睛,把今晚每一个敬酒的人,每一张脸,每一句试探的话,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酒过三巡。
李承乾装出几分醉意,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今天高兴。这酒不错。”
他打了个酒嗝,指着那堆装满金子和地契的匣子,
“处亮,收拾东西。孤乏了,回驿馆。”
卢延赶紧起身相送。
“殿下慢走。商路上的事,下官过几日再拟个详细的章程,送去驿馆给殿下过目。”
“好。你看着办。”
李承乾随意挥了挥手,转身走下楼梯。
等东宫的人离开春风楼。
卢延脸上的谄笑瞬间收敛。
几个商行老板凑过来问道:
“卢大人,这太子拿了钱,却没给个准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延端起冷掉的残茶漱了口,吐在一旁的痰盂里。
“急什么?他是个聪明人。今天没给准话,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也是想看看咱们商路到底有多大赚头。只要他收了咱们的钱,他的把柄就捏在咱们手里了。”
卢延转向角落里的李道宗,拱手一拜。
“王爷,您看这太子......”
李道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袍子。
“本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李道宗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酒楼。
李道宗骑在马背上,迎着夜风,脑子里全是刚才李承乾打太极的画面。
来者不拒,滴水不漏。
李道宗深吸一口气。
这幽州城,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另一边。
马车在寂静的长街上行驶。
刚才还醉眼朦胧的李承乾,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程处亮坐在对面抱怨道:
“殿下,您怎么能收他们的脏钱?这帮孙子走私盐铁资敌,按律全得满门抄斩。您收了这钱的消息要是传回长安,陛下还不扒了您的皮?”
“送上门的钱,为什么不收?孤不收,他们怎么敢放心大胆的把手里的底牌全亮出来?”
李承乾转头看向骑马跟在窗外的薛仁贵。
“仁贵。今晚酒宴上敬酒的,送钱的,试探关外商路的,全记清楚了?”
“回殿下,一共十七家。哪家负责盐铁,哪家负责茶叶,哪家和突厥人有联系,末将记得一清二楚。”
薛仁贵沉声答道。
李承乾满意的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