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风楼带回来的金条被李承乾随手扔在桌角。
他外面的大氅都没脱,转头看了一眼薛仁贵。
“去换身不起眼的衣服,随孤出去一趟。”
程处亮正靠在火盆边烤火,听见动静抬起头问道:
“殿下,咱们不是刚从那边应酬回来?大半夜的还去哪?”
李承乾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应酬?那是糊弄狗的。”
他扯过布巾胡乱擦了擦,
“吃饱喝足了,该干正事了。世家那帮人真以为两成利润就能把孤拴住,这会儿估计正喝大酒庆功呢。孤得趁这个时候,去见见幽州城里真正装聋作哑的明白人。”
程处亮一愣:“您是说江夏王李道宗?”
“走偏门,别惊动外头的探子。”
李承乾把一块黑巾塞进怀里。
刺史府。
李道宗独自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枚黑色云子,看着面前的残局出神。
前院很安静,但他心里不踏实。
刚才太子在春风楼里来者不拒,把世家的礼收了个干干净净,看着就奔着捞钱去的。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一个能在长安掀翻文官,办了太原王氏的狠角色,到了幽州能被一点钱粮砸晕?
书房后窗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李道宗还没来得及转头,薛仁贵已经翻了进来。
紧接着,书房正门被推开。
李承乾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鹅。
“皇叔,刚才宴席上光顾着演戏,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借您这宝地填填肚子。”
李承乾拽了把椅子坐在李道宗对面,撕下鹅腿就往嘴里塞。
李道宗看的眼皮直跳。
他这刺史府里面可是有几百号护卫,这两人硬是如入无人之境,摸到眼皮子底下了?
“殿下深夜翻墙造访,怕不只是为了来臣这里吃鹅吧?”
李道宗把手里的棋子丢回钵盂里,摆手让门外赶来的府兵退下。
李承乾把啃干净的骨头吐在桌上,拍了拍手。
“那点脏钱有什么好盘算的。”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道宗,
“孤来是找皇叔谈大买卖的。”
李道宗笑了一声:
“臣这刺史府是个清水衙门。论钱财比不上范阳卢氏。论兵权,底下的边军都在挨饿。臣拿不出东西跟殿下做买卖。”
“皇叔就别在孤面前装糊涂了。”
李承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拍在书案上,
“你在幽州当了三年刺史,看着底下十万边军欠饷大半年,看着士卒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看着世家盘剥百姓。你当得憋屈,想管却没钱,也不想得罪本地豪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对吧?”
这话直接扯下了李道宗的遮羞布。
李道宗的脸当场沉了下来。
这是他的死穴。
大唐初定没几年,户部抠搜得很,拨到边关的钱粮年年打折。
他手下十万大军张嘴要吃饭,只能靠本地世家筹措。
拿人手短吃人口软,世家在关外走私,在城里盘剥,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殿下既然知道幽州是个烂摊子,就该踏实收钱歇着。”
李道宗眯着眼看着李承乾。
“孤要是想歇着,留在长安当个舒坦的储君不好?”
李承乾身子往前一倾,
“孤把话挑明了。孤来幽州不是为了抢你的刺史大印,更不是走过场度日的。孤来是为了重整北疆防务,给大唐把这个门户守死。”
李道宗直接被气笑了。
“重整防务?殿下靠什么?靠白天在城外施舍的那两车大米?还是今晚顺来的那匣金条?殿下,幽州十万人吃喝拉撒,每天填进去多少钱粮?您有整顿边军的心,臣佩服。但手里没钱没粮,这兵你调不动,也带不走。”
“谁跟你说孤没钱的?”
李承乾反问一声。
薛仁贵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扔在李道宗手边。
“这是什么?”李道宗没接。
“江南市舶司,扬州东宫商会,还有从王氏逆党手里抄出来的私产总账。”
李承乾指了指账册,
“孤不跟你要钱。从今往后,幽州这十万边军的军饷,户部不拨的,孤的东宫一力承担。”
砰的一声。
李道宗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把身后的太师椅都带翻了。
他死死盯着李承乾,满眼难以置信。
“殿下......你在开什么玩笑?一力承担?那可是十万张嘴。”
李道宗抓起那本账册,快速翻看起来。
越看,他手背上的青筋崩得越高。
江南茶丝的利润,市舶司每月的抽成,账面上的数字加在一起,比大唐户部大半年的赋税还多。
他根本不敢想,短短几个月,太子在江南和长安到底聚了多少家底。
“看清楚了吗?孤不仅有钱,孤还有这个。”
李承乾给薛仁贵递了个眼色。薛仁贵取下背后的布包,解开系带。
一把带着精巧机括的连发强弩露了出来。
“工部军器监赶制的新家伙。薛仁贵就是带着三千拿这玩意儿的精锐,把突厥十万人打趴下的。”
李承乾手指敲着桌面,
“孤向你保证,三个月内,幽州十万大军从头到脚换上东宫提供的新装。谁不服,孤就拿钱砸到他服。”
书房里一片死寂。
李道宗行伍多年,心里太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了。
只要太子真兑现了承诺,幽州大军的战力将脱胎换骨。
可谁给钱,军心就向着谁。
“你把这么大的担子扛过去,到底图什么?”
李道宗看着李承乾问道。
太子自掏腰包养十万边军,这是犯天大忌讳的事。
长安城里那位要是知道了,绝对得急眼。
“孤说了,为了大唐的门户。”
李承乾收起笑意,
“顺道把幽州城里趴在将士身上吸血的蛀虫清理干净。范阳卢氏渗透军营、克扣军需。孤要让边军兄弟们知道,跟着世家挨冻受气,跟着东宫有肉吃。
皇叔,底牌孤全亮出来了,轮到你表态了。是陪着那帮世家继续糊弄,还是当孤在幽州的合伙人?”
压力全压到了李道宗身上。
这是送上门的天大政绩,也是要命的站队。
只要点了头,他这幽州刺史就彻底跟东宫绑死了。
而且太子真要对世家动刀子,幽州免不了要见血。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李道宗弯腰把地上的椅子扶起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城外三座大营的兵力部署图和防务文书,推到了李承乾面前。
“明日一早,我要下乡巡查各县春耕,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李道宗板着脸,
“这幽州城里发生什么,我看不见。只要殿下不把城墙拆了,不引外敌入关,其他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不管。”
这等于是任由李承乾放手施为。
李承乾把公文卷好,递给薛仁贵,笑得格外痛快。
“多谢皇叔成全。”
李承乾站起身向外走,
“孤办事有分寸,绝对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侧头留下一句。
“薛仁贵明天一早去城西大营交接。那是卢氏渗透最深的地方,皇叔手底下的军官要是太轴,闹出点见血的动静,您老可别心疼。”
李道宗眼角一抽,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叹了口气。
“拜码头?这分明是提着刀来掀桌子的。”
幽州城这几天的天,要变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