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听到万贵妃急召，心中便隐隐一沉。
宫中若无大事，绝不会这般仓促传他入见。
他不敢耽搁，当即翻身上马，直奔皇城。
到了宫门前，早有万贵妃身边的内侍候着。
见他赶来，忙不迭迎上前。
也不多言，只低声道了一句：“娘娘正在乾清殿等大人”。
便领着他一路往乾清殿而去。
贾瑞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乾清殿乃隆武帝寝殿。
这般情况，怕是那隆武帝不好。
到了乾清殿，殿门内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戒备极其森严。
廊下还立着不少西厂白虎司番子，人人按刀肃立，神情凝重。
陈洪也在。
见贾瑞进来，微微躬了躬身，并未开口，便又垂手退到一旁。
这般情形，愈发显出殿中之事不同寻常。
贾瑞心中微凛。
难不成，隆武帝真出了什么事？
他掀帘入了内殿。
殿中药气浓重，金兽香炉里燃着安神香，仍压不住那股苦涩味道。
万贵妃一袭素色宫装，正站在龙榻旁。
榻前坐着一名相貌奇异的中年男子。
生得枯瘦，脸色隐隐泛青。
身上披着一件绣满毒虫异草的玄色长袍，十指修长，指甲却泛着淡淡乌紫。
只看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太医。
此刻，他正以三指搭在隆武帝腕间，闭目诊脉。
再看龙榻上的隆武帝，贾瑞眉头不由皱紧。
上次万邦大会时，隆武帝虽已有些病弱，到底还能强撑精神，坐镇御前。
可如今不过数月，竟已形销骨立。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
身上盖着厚重锦被，整个人却仍像陷在榻中一般，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贾瑞当即上前，向万贵妃行礼。
“臣贾瑞，参见娘娘。”
万贵妃只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落在隆武帝身上。
不多时，那中年男子收回手。
神情平淡的说道：“娘娘，陛下脏腑皆衰，元气将尽。”
“此病已深入膏肓，寻常药石，怕是难有回天之力。”
这话说得直白至极。
若换了旁人，敢在乾清殿中这般断言皇帝将死，只怕早已被拖出去杖毙。
可殿中内侍宫女却个个垂首敛息，像是从未听见。
显然皆是万贵妃真正信得过的人。
万贵妃见贾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便淡淡介绍道：“这位是夜千仇，江湖人称毒手魔医。”
“他出身魔门，医毒之术冠绝天下。我也是无法，叫了他来。”
说罢，又向夜千仇道：“这位便是西厂副督、威远伯贾瑞。”
夜千仇抬起眼来，上上下下打量了贾瑞一番。
他显然早已听过这个名字。
这些日子，贾瑞从神京杀到江南，又从江南杀回神京。
一路搅动朝堂江湖，声名之盛，便是藏在暗处的魔门中人也无人不知。
贾瑞朝那夜千仇略一点头。
他虽不曾听过毒手魔医的名号。
但此人能在万贵妃面前如此自若，又能自由出入乾清殿，显然绝非寻常人物。
万贵妃本就是魔门出身，后来又成了无生教的无生老母。
这些年暗中收拢的魔门奇人，只怕远比贾瑞想象中更多。
一时间，殿中无人说话。
万贵妃与贾瑞对视一眼，眸中皆有忧色。
隆武帝如今虽被太上皇压制，终究还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正因为有这个名分在，万贵妃与西厂才能借皇权与太上皇、司礼监分庭抗礼。
一旦隆武帝驾崩，眼下勉强维系的平衡便会瞬间崩塌。
到时候，形势难料。
万贵妃沉声道：“皇上的身子，你也看见了。”
“西厂近来须得整束人马，宫中、城中各处都要提前布置。”
“若真有万一，我们绝不能毫无准备。”
贾瑞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
忽然抬眼问道：“若我们现在调集西厂精锐，直接杀进大明宫，快刀斩乱麻，宰了太上皇和司礼监那群人，有几成胜算？”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滞。
便是万贵妃，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色。
夜千仇更是忍不住又看了贾瑞一眼。
他原以为魔门中人已经够离经叛道、胆大包天。
想不到眼前这年轻人开口便要杀太上皇、灭司礼监。
这胆子，竟比魔门中人还大。
万贵妃沉默良久。
显然，她也不是全然没想过。
可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不成。”
“本宫的《未来无生经》尚未修至圆满。”
“太上皇那老东西身边，还有司礼监莲花阁。”
听到“莲花阁”三个字，夜千仇脸上也明显露出颇为忌惮神情。
万贵妃继续道：“莲花阁中藏着几名老怪物。”
“除此之外，御马监辖下腾骧四卫，也仍在司礼监掌控中。”
“这些年，本宫虽往其中掺了不少沙子，却还远未到彻底掌控的地步。”
“皇城之外，五城兵马司、东厂、龙禁尉、城外京营，也都不在我们手中。”
她看向贾瑞，语气越发凝重。
“贸然动手，胜算太小。”
“便是侥幸杀了太上皇，也未必压得住神京。”
贾瑞眉头紧锁。
不能先下手，难道便只能坐等隆武帝咽气，再看太上皇发难？
正思量间。
夜千仇忽然说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万贵妃立刻转头。
“你还有法子？”
夜千仇道：“陛下如今元气衰败，已非药石能补。”
“不过，若能寻到一样东西，或许能替他续住几分生机，令病势暂缓。”
万贵妃眼中顿时亮起。
“什么东西？”
夜千仇缓缓道：“罗摩舍利。”
万贵妃微微蹙眉。
“罗摩舍利？”
夜千仇点头。
“罗摩乃南朝时从天竺西来高僧，亦少林开派祖师。”
“传说此人精通天地阴阳、生死造化，晚年坐化之后，肉身化尽，只余一颗舍利。”
“那舍利凝聚其毕生精元，能续断脉、补残躯，甚至使将死之人重焕生机。”
“百年前，我魔门大举攻打少林，曾将这颗舍利夺走。”
“后来几经辗转，不知为何流落西域，最终落入西域大金刚寺之手。”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动。
“也是巧了。”
“近年大金刚寺日渐衰落，寺中传承残缺，便想将罗摩舍利送还少林，以换取几门少林神功。”
“听说双方已约定，下月在凉州玉门关外相会，完成交接。”
夜千仇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个消息已经走漏。”
“如今江湖上不少势力都知道了罗摩舍利现世。”
“少林必然会派真正的高手前往迎接，大金刚寺也绝不会轻易交出。”
“除此之外，那些想续命、疗伤、突破境界的江湖人，只怕也会蜂拥而至。”
万贵妃眸光骤然一冷。
“不管用什么法子，这颗罗摩舍利都必须拿到。”
她转头看向贾瑞。
“此事只能交给你了。”
“除了你，本宫谁也信不过。”
贾瑞心中亦有几分意动。
罗摩舍利若真有续脉补躯、重焕生机之效，便不只是能替隆武帝续命。
对他自己，也有极大价值。
至于少林……
双方早已势同水火。
再抢他们一颗舍利，也无非是在旧账上添一笔新账。
贾瑞当即拱手道：“娘娘放心。”
“臣回府准备一番，明日便启程前往凉州玉门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