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省通过周俭传话的时候。
陆江流正在后院给橘猫梳毛。
猫躺在他腿上。
四仰八叉。
尾巴搭在他手肘上。
一副“你轻点不然我咬你”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
周俭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韩省要见你。单独。他说你知道为什么。”
陆江流的手没停。
他把猫尾巴上最后一个毛结梳开。
猫翻了个身。
用屁股对着他。
开始检查刚被梳过的那片毛有没有被偷工减料。
“韩省要见我。”
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
林小禾从厂房门口探出头。
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
她正在调试俭偶模拟器的备用电源接口。
听到这句话。
螺丝刀在她指间转了一圈。
停住了。
“单独?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可能都有。”
“你答应他了?”
“还没回。”
“那别回。”
林小禾走出来。
在石凳上坐下。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间隙漏下来。
在她白发上投出一片晃动不定的光斑。
“他刚在理事会输了一局。”
“纪容当庭释放。”
“录音的事他还没查清楚来源。”
“他现在找你,不是要谈,是要翻盘。”
“翻盘需要筹码。”
“他手里还有俭偶,那是他的底牌。”
陆江流把梳子上的猫毛摘干净。
扔进垃圾桶。
“但他叫我单独去。”
“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
林小禾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简俭不在。”
“纪小瓷也说了可能是陷阱。”
“你一个人去,万一他翻脸——”
“他跟我同源。”
陆江流站起来。
把猫从石桌上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把肚皮露出来。
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他是徐省的后代。”
“我也是。”
“我们共享同一个曾外祖母。”
“他不会杀我——不是因为他不想。”
“是因为他杀不了。”
“徐省的血脉不允许后代之间互相断绝。”
林小禾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不是因为没道理。
是因为陆江流一旦用那种“我已经算过了”的语气说话。
就说明他已经把所有的变量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
总坛顶层的办公室比陆江流想象的小。
没有落地窗。
没有红木家具。
没有气派的装潢。
一张旧办公桌。
两把木椅。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画的是竹子。
笔法很老。
像是民国时期的作品。
墙角有一台落地扇。
扇叶上落了一层灰。
像是很久没开过了。
韩省坐在办公桌后面。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
右手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他没有起身。
没有寒暄。
甚至连“坐”字都没说。
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陆江流坐下。
椅子比看起来硬。
坐垫薄得像是被坐穿了一层。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旧办公桌。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件。
没有笔。
没有水杯。
干净得像刚被擦过三遍。
韩省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
每个字都精确得像在念一份已经校对过三遍的稿子。
“你是徐省的后代。”
“我也是。”
“我们是同族。”
陆江流靠在椅背上。
双手搭在扶手上。
“你查到了?”
“不需要查。”
“我早就知道。”
韩省的左手放在桌面上。
五指展开。
像是刚刚松开什么东西。
“我加入平衡会的第一天。”
“他们就告诉了我这件事。”
“他们说——“你体内流着徐省的血。””
““你是他的继承者之一。””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还有另一个继承者?”
“没有。”
“但他们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韩省的目光落在陆江流脸上。
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穿越过来的时候,系统绑定了你。”
“系统绑定谁,谁就是“主支”——血脉浓度最高的一支。”
“我是分支。”
陆江流没有接话。
他在等韩省把话说完。
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
他铺垫的每一句都是在为最后一句铺路。
韩省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
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不会再杀你。”
“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杀了你也解决不了问题。”
“徐省的血脉不会因为主支死亡就消失。”
“它会自动寻找下一个浓度最高的分支——也就是我。”
“到时候我不仅要做自己的事。”
“还要继承你留下的那部分负担。”
“你不想继承那部分负担。”
“不想。”
韩省的语气依然平稳。
但陆江流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
左手的拇指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
“我已经被徐省的意识侵蚀了太多年。”
“每过一天,我自己的部分就少一点。”
“如果我再继承你那部分。”
“我就彻底不存在了——我会变成徐省的容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落地扇的扇叶在墙角微微晃动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动的。
陆江流看着韩省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空的。
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空洞正在变薄。
“所以你叫我过来。”
“不是为了谈判。”
“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韩省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总坛后院的停车场。
午后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
“俭偶必须完成。”
“因为俭偶完成后,徐省的意识就会从我这里转移到俭偶体内。”
“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自由了去干什么?”
韩省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排被晒得发白的停车位。
看了很久。
久到陆江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去疗养院。”
“看我妹妹。”
陆江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韩省有一个妹妹。
高位截瘫。
在疗养院里躺了快三十年。
他每个月去看她一次。
风雨无阻。
从不间断。
这件事陆江流早就查到了——林小禾从灰市渠道挖出来的信息。
确认了江雪就是陈雪。
陈雪就是韩省的亲妹妹。
但听到韩省亲口说出来。
感觉还是不一样。
“你妹妹知道你做的事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哥每个月会来一次。”
“带一盒她爱吃的绿豆糕。”
韩省转过身来。
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她不知道俭偶。”
“不知道平衡会。”
“不知道徐省。”
“她只需要知道她哥还活着。”
“还在来。”
“那你做完俭偶之后,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不解释。”
“解释是给需要被理解的人准备的。”
“她不需要理解我。”
“她只需要我在。”
韩省走回办公桌后面。
重新坐下。
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疲惫。
是某种接近于“已经说了太多话”的松弛。
“你帮我完成俭偶。”
“我帮你做任何事。”
陆江流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任何事?”
“任何事。”
韩省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陆江流注意到他左手的拇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比刚才更快。
“包括把B区的钥匙给你。”
“包括告诉你平衡会的全部节点位置。”
“包括——让徐省彻底消失。”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江流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光从他肩头斜照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
微凉。
沉实。
他站起来。
“我考虑三天。”
韩省没有起身送客。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
左手平放在桌面上。
五指展开。
像刚刚松开什么东西。
“三天后,如果你不答应。”
“我会在完全消失之前把俭偶引爆。”
“到时候所有人都得不到。”
陆江流走到门口。
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你刚才说“任何事”——包括让你妹妹从疗养院里出来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省的声音传来。
比之前更轻。
“……她出不来。”
“她已经在里面躺了快三十年了。”
“出来对她来说不是自由。”
“是另一种牢笼。”
陆江流推开门。
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办公室冷。
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
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那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时停了一步。
画上的竹子被画得极瘦。
每一节都像是用力过猛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
他掏出手机。
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
“他确实不想成为徐省。”
“他在求救。”
林小禾的回复来得很快。
“那你打算救他吗?”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
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梯正在下降。
楼层数字在显示屏上依次跳动。
他靠在电梯壁上。
手指隔着布料触到了口袋里那枚铜钥匙的边缘。
微凉。
沉实。
韩省在求救。
但他用的方式是威胁。
他在说“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带着俭偶一起消失”。
这不是谈判。
这是最后通牒。
但陆江流知道。
韩省说出“自由”这个词的时候。
他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那个人从来没有用过“自由”这个词。
他说的永远是“完成”、“执行”、“推进”。
今天他说了“自由”。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陆江流走出来。
阳光从总坛大厅的玻璃门涌进来。
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站在那里。
把韩省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她出不来。”
“出来对她来说不是自由。”
“是另一种牢笼。”
他想起简俭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牢笼是别人造的。”
“有些牢笼是自己造的。”
韩省造了一座牢笼给自己。
又造了一座牢笼给他妹妹。
他在等一个人来把门打开。
但那个人不能是他自己——因为他已经在那座牢笼里待了太久。
已经分不清门在哪边了。
陆江流走出总坛大门。
阳光晒得他眯了一下眼。
远处,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正驶出停车场。
车窗贴着深色膜。
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他知道那是韩省的车——他刚刚离开。
可能是去疗养院。
也可能是去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把最后那点“自己”的部分藏得更深一些。
陆江流站在台阶上。
掏出手机。
给简俭发了一条消息。
“韩省说,俭偶完成之后徐省就会从他体内转移出来。”
“他在用俭偶换自由。”
回复隔了大约两分钟才来。
简俭只回了两个字。
“信吗?”
陆江流看着那两个字。
又看了看远处那辆正在驶远的灰色轿车。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下了台阶。
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用威胁来求救。
那应该先回应威胁。
还是先回应求救。
答案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
三天之内他得做出选择。
而那个选择。
可能会决定韩省还能不能继续去看他妹妹。
也可能会决定他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站在阳光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