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在屏幕上对齐的那一刻,林小禾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了下来。
两条线粒体DNA序列并排陈列。
除了末尾几个碱基对略有差异,几乎完全重合。
像是同一条河分出的两道支流。
各自流淌了几百年之后。
又汇入了同一张地图。
“这具身体是徐省的后代。”
陆江流靠在桌沿上。
语气平淡得像是发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系统漏洞。
“母系同源。”
林小禾开口时嗓音有些干涩。
“这个世界的“陆江流”,他的母系祖先跟徐省共享同一个母亲。
换句话说——你穿越到的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是徐省选中的载体。”
“载体。不是继承人。”
陆江流捕捉到了这两个词的区别。
“继承人可以选择接不接受。
载体只能被动承载。”
他走到林小禾旁边,弯腰看着屏幕,指了指末端那几处差异:“这几个点说明什么?”
林小禾把鼠标悬停在差异区域上:“说明这具身体的“血脉浓度”比徐省本人低了大约三代。
中间有至少一次旁支跳跃,但整体结构足够接近,达到了系统绑定的阈值。”
陆江流直起身,走回吧台后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
“那韩省呢?他跟我是不是同源?”
林小禾在省者联盟的加密档案库里泡了一个多小时才挖到韩省的旧体检报告。
她把两份序列并排放置。
第二组数据几乎完美重合。
连陆江流序列末端那几个偏移碱基,到了韩省这边都被修正成了“正确”的形态。
“你们俩的母系祖先,是同一个女人。”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白发的末端在屏幕光里泛着银蓝色。
“不是远亲,是近亲。
至少同一位曾外祖母。”
厂房里安静了两秒。
陆江流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家谱,他和韩省的名字被同一根虚线连到了同一个源头。
“所以韩省不是在对付一个陌生人,”他说,“他是在对付自己的亲戚。”
林小禾的语气介于“这他妈是什么剧本”和“我早就该猜到”之间:“你跟你表哥打了一整年,结果发现你们共享同一个曾外祖母。
你们为了抢一个四百年前写的破程序打得头破血流。
而你们的外婆正躺在俭偶的罐子里,等你俩谁先把她叫醒。”
“那简俭呢?他是不是徐省的后代?”
林小禾把简俭的样本丢了进去。
她从他那本笔记本封底上提取的皮屑。
比对程序卡了两秒,弹出结果:重合度只有百分之七十多,远低于母系直系的标准。
“不是近亲,但也不是毫不相干。
他在你家谱的边缘位置。
你和韩省站在树冠中央的两个分叉上,抢夺同一段主枝。”
“那段主枝叫什么?”
“容器。”
陆江流用手机拍下了屏幕上的对比图,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马克笔,在“徐省”下面画了两条分支。
一条指向“陆江流”,一条指向“韩省”。
然后用一个大圈把两个名字框在了一起。
圈外,他写了一行字:“同宗。”
他放下笔,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钥匙隔着布料贴着掌心。
微凉,沉实,像一枚停转已久的指针,正在等待一段新的数据被写入。
林小禾的键盘声停了:“所以你现在知道了——韩省不是你的对手。
是你的兄弟。”
“兄弟”这个词在安静的厂房里滚了一圈,贴在了白板的边缘。
陆江流靠着窗台,路灯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外套上的磨损处照得发亮。
“那如果他是我的兄弟,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拿这个去质问他,还是留着当底牌,还是根本不承认它的存在?”
“你打算怎么选?”
陆江流还没回答,窗台上那只橘猫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尾巴竖成旗杆,然后跳下窗台走到门口蹲好,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们人类的家务事,别拉我下水。
陆江流看着猫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先不告诉他。
但如果他再动手,我会让他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知道自己在打谁。
第二,他不知道对方也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走回电脑前,把那张基因对比报告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窗外夜风穿过巷口的梧桐树,把一片新叶从枝头摘下来,翻了两翻,停在了门槛边缘。
路灯的光照在叶片上,泛着一层还没被灰尘覆盖过的亮色。
他站在窗边,指腹沿着口袋里的铜钥匙边缘划了一遍,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钥匙柄上那个“衡”字,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掌心,像一枚被体温焐热了太久的旧标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