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林中某个山洞。
子时已过。
每当山风吹过林梢的时候,都会呜呜作响,像有人躲在暗处哭。
这个山洞很浅,说是山洞,其实就是山体上凹进去的一块,勉强能挡点风遮点雨。
山洞里或躺或坐着三个人。
正是那日从白蛎滩伏击战中突围出来的瞿四喜,松本小次郎。
以及另一名倭人,中村良田。
松本小次郎盘坐在洞的最里面,他的个头比瞿四喜矮了整整一个头。
不过肩背却很宽,往那一坐像块压实的石墩子。
松本小次郎的脸盘方方正正,颧骨很明显。
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修剪得也很整齐,一看就是当过武士的人。
身上那股子沉得住气的狠劲,跟瞿四喜这种跑海出身的野路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松本小次郎背靠石壁,倭刀横着放在两条腿上。
洞里没有点火,因为怕被人发现。
由于光线太弱,看不见松本小次郎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但能感觉出来的是,他的呼吸很均匀,手指时不时会在刀鞘上轻轻敲一下。
中村良田躺在不远处的洞口一侧。
他侧着身子,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他今年二十四,是他们三个里面最年轻的一个。
平日里话不多,是松本小次郎的得力跟班。
瞿四喜是三人中唯一的盛国人,此时斜靠着坐在洞口另一侧。
如果光线够亮,便能看见,瞿四喜的样子有点焦躁。
“妈的!”
突然,瞿四喜坐直身子,用盛国话低骂了一句。
下一刻,瞿四喜拿着倭刀便站了起来。
“松本君,不能再等了!”
瞿四喜这话用的是倭语,声音低沉,语气硬邦邦的。
松本小次郎没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依旧盘坐在那。
倒是中村良田坐了起来,先看了一眼瞿四喜,又回头看了一眼松本小次郎那边。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看不见松本小次郎的脸部表情,但身形轮廓还是能看见的。
见松本没有任何反应,中村良田又慢慢躺了下去。
瞿四喜等了两息,见松本小次郎没动静,便又重复了一遍:“松本君,你听见没有,我说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瞿四喜的倭语在盛国人里面算是很不错的,缺点是口音太明显。
等了几息,松本小次郎总算说话了。
“瞿君,再等等。”
“还等?”瞿四喜一听,声调陡然就上去了:“这都等多久了?再等下去,回来的怕就是靖海军了!”
松本小次郎没接话,又恢复了之前的无声状态。
瞿四喜一看他这态度,火气腾的就上来了。
他转身走到松本小次郎跟前,蹲下来靠近一些,想利用仅有的一点微光看清他的脸。
很快,瞿四喜发现,松本小次郎是闭着眼的。
瞿四喜有点来气,立刻道:“松本,你的人,你自己不管好,还有心情在这闭目养神?”
松本小次郎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开。
瞿四喜继续道:“山本和小野两个人天不亮就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都快一天一夜了,你难道一点都不着急?”
松本小次郎还是没说话。
“他们要是被靖海军或者巡检司的人逮住,肯定会被严刑逼供,到时候咱们三个就危险了!”
话音落下后不久,松本小次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有点吓人。
“他们不会被抓住的,我了解他们。”松本小次郎语气笃定。
“你就这么肯定?”瞿四喜反问:“平日咱们行动,早上出去,晚上天黑左右必须回来,可现在呢?子时都过了,还没见他们人影,这摆明就是出事了!”
松本小次郎看着瞿四喜,眉头微皱。
瞿四喜继续道:“他们两个要是真被抓了,绝对扛不住严刑拷问。”
“等天一亮,官军们就会把整座山围了,到时候我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松本小次郎没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中村良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了起来,正扭头看着洞里说话的两人。
瞿四喜见松本总不接话,火气更大了。
“不是我说,你们倭国人行事也太鲁莽了。”
“平日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明明说了要原地待命,可他们两个呢,想溜就溜,连个话都没一句。”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最后这一句,瞿四喜说的是盛国话。
虽然听不懂最后一句,但先前那几句,已经足够激怒松本小次郎了。
松本小次郎张开眼,慢慢站了起来:“瞿四喜!”
眼神和语调都已经变了。
“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瞿四喜一点不怂,马上也跟着站起来,低头瞪着他。
“再说一遍怎么了?”
“我说错了吗?”
“山本和小野是不是你的人?”
“他们是不是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跑出去了?”
“你这个当老大的管不住手下,还不让人说?”
松本小次郎听得怒意上脸,咬着牙语气傲慢道:“你一个盛国人,没资格教训我们倭国人!”
瞿四喜冷笑一声:“呵,这个时候想起分盛国人倭国人了?”
“当初让我给你们带路出主意的时候,怎么不分盛国人倭国人?”
“你......你找死!”
松本小次郎说不过瞿四喜,气急之下便握住了刀柄,一副要拔刀的架势。
瞿四喜一看,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同样握住了自己的刀。
“来呀,谁死还不一定呢!”瞿四喜一点不惯着他。
一时间,空气中满是火药味。
就在两人快要动手的时候,中村良田站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挡在了两人中间。
“够了!”
中村良田抬起双臂,同时伸出去按在两人的胸口上,用力往两边推了推。
“松本君,瞿君,我们现在就三个人了,这个时候不应该内讧!”
瞿四喜立刻叫嚷道:“是我想内讧吗?我说马上就走,是他不肯,还要跟我动手!”
松本小次郎大声道:“我都说了,再等等,山本和小野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
“谁丢下他们了?他们现在都没回来,摆明就是出事了!还等什么等?等死吗?”瞿四喜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