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没有马上回绿色区。
虽然周卫已经拒绝了他的建议，但是他还是决定把风险再确认一遍。
他走到缴费窗口旁边，等那个女人拿着单子回来。
女人看见他，先是一愣。
“你也是医生吧？”
陈越说道：“你好，我是急诊科的实习医生。”
“我想再问一下，你丈夫最近心口不舒服，是怎么不舒服。”
女人看了看黄色区的方向，有些犹豫。
“刚才周医生不是问过了吗。”
陈越语气尽量平稳。
“我不是重复问诊，只是想补充几个细节，你说清楚一点，对医生判断会有帮助。”
女人点了点头。
“他最近两周总说胸口堵，有时候吃完饭后不舒服，有时候上楼也不舒服。”
“他自己说胃胀，我们就买了胃药吃。”
陈越问道：“有没有出汗。”
女人立刻说道：“有。”
“前天晚上他看电视的时候突然出了一身汗，我问他是不是热，他只是说心慌。”
陈越继续问：“有没有左肩，左臂或者后背不舒服。”
女人想了想。
“他说过左胳膊酸，我还以为他干活累了。”
陈越又问：“家里有没有心脏病史。”
女人点了点头。
“他爸就是心梗走的，当时走的时候才五十多岁。”
这几个回答落下后，陈越的判断就更清楚了。
这个病人不是单纯没休息好，这是高危胸痛，只是疼痛位置和表达都不典型。
陈越看着女人手里的检查单，说道：“等心电图做完回来，你可以跟周医生说一声，最好再查一下高敏肌钙蛋白和心肌酶谱。”
女人紧张起来。
“不是说没事吗。”
陈越说道：“现在不能说一定有事，但是检查全面一点总是没错的。”
“尤其是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都应该告诉接诊医生。”
女人皱起眉。
“这个检查贵吗。”
陈越道：“不算贵，而且比起漏掉心脏问题，查清楚更划算。”
女人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会儿问问周医生。”
陈越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有些冒险了。
但是他没有替周卫下诊断，也没有让家属越过医生乱做处理，他只是让家属把完整病史说出来，再主动询问检查。
这在规则边缘，却没有越出底线。
此刻陈越回到绿色区，莫文山正在看一份病历。
他抬头问道：“黄区巡查完了？”
陈越说道：“巡查完了。”
莫文山看出他有事，问道：“怎么了。”
陈越把刚才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莫文山听完后，停下笔。
“你怀疑是急性冠脉综合征？”
陈越点了点头。
“急性冠脉综合征的前期症状不典型，但是危险因素太多。”
“高血压、吸烟、家族史、胸闷出汗、左臂酸，如果只看一次心电图，可能会漏掉。”
莫文山没有急着评价。
他在急诊干久了，知道这种情况最难。
老医生经验多，但是经验也可能让人习惯性判断，实习生有时候能抓住细节，但是权限不够。
最重要的是，老医生很少会听实习生的建议。
这就好比一个大学生不会接受一个小学生的质疑。
莫文山说：“你提醒过周医生了？”
陈越无奈地点了点头。
“提醒过，只是周医生没有接受。”
莫文山问道：“你后来又问家属了？”
陈越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只是问了补充病史，让她回去主动告诉接诊医生。”
莫文山看了他几秒。
“这事你处理得还算有分寸，但是以后记住，不要私下承诺病情，也不要越级安排检查。”
陈越说道：“我明白。”
莫文山又道：“周卫这人经验多，脾气也直，他未必是真的不懂，只是你一个实习生当面提，容易让他觉得被顶了。”
陈越沉默了一下。
“可如果病人真的出事，谁顶不顶面子就不重要了。”
莫文山叹了口气。
“你这话没错，但是医院里，救人也要讲方法。”
“你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去找赵主任。”
陈越正要点头，黄色区那边传来周卫的声音。
“陈越呢？”
紧接着，宋佳从门口探进头。
“陈越，周医生找你。”
陈越放下记录，起身走了过去。
黄色区诊台旁已经围了几个人，刚才那个女人站在周卫旁边，手里拿着心电图排队单。
她明显把陈越刚才的话告诉了周卫。
周卫看见陈越，直接问道：“是你让家属加查高敏肌钙蛋白和心肌酶谱的？”
陈越有些局促地站在过道上，面对周卫那吃人的目光，还是平静道：“我没有开检查，我只是建议家属把补充病史告诉您，并且问问能不能加查。”
周卫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是觉得我问诊问得不全？”
陈越连忙说：“不是。”
“刚才家属补充说，病人近两周上楼胸闷、出汗、左臂酸，还有心梗家族史。”
“这些情况结合起来，我觉得需要按高危胸痛处理。”
周卫旁边有护士，也有几个实习生。
此刻人一多，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周卫看着眼前的陈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进了重点培养名单，就可以指导老医生问诊了？”
陈越叹了口气。
“周医生，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多做一项检查，风险更低。”
周卫说道：“一会儿心电图出来就能看。”
“急诊每天这么多病人，不能每个胸闷都按心梗全套来查，那医院得乱成什么样子。”
陈越本不想说话了，可最后还是提醒了一句。
“这个病人不是普通胸闷，他有多项高危因素，而且非ST段抬高型心梗早期心电图不明显，测过也可能是正常的。”
“够了，你马上给我回绿色区。”
“我的病人，我来处理。”
周卫的声音已经在发飙的边缘了。
陈越看向那个男人，男人坐在椅子上，手还压着上腹部。
虽然他没有喊痛，但是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停。
陈越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不了周卫的决定，他只好说：“周医生，我希望您至少让他留观等结果。”
周卫没有再回答，只低头继续写病历。
陈越转身离开。
此刻他没有生气，更多的是担心。
如果病人心电图正常，周卫很可能直接放走。
而最危险的，就是这短短一段看似正常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