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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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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钢铁与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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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3月,的里雅斯特 那架能坐十个人的飞机,比保罗预想的难做得多。 二十五米的翼展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竹竿不够长,接起来又不够结实。他试过用钢管,但钢管太重,飞机飞不起来。他试过用铝合金,但铝合金太贵,买不起。他在机库里坐了三天,盯着那堆半成品的骨架,一言不发。雅各布端咖啡进去,放在他旁边,他也不喝。 “科恩先生,我做不出来了。”他终于开口。 雅各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做不出来就做小一点。坐五个人也行。” “我答应过伊洛娜姐姐,带她飞美国。五个人,坐不下。” “那就分两次。你飞过去,再飞回来接她。”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要飞三趟。从的里雅斯特到美国,来回六趟。一年都飞不完。”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她等得起。” “她老了。等不起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那你就做。做到能飞为止。我帮你找材料。” 保罗抬起头,看着他。“您能找到铝合金吗?” “能找到。马尔科认识一个意大利商人,做铝合金门窗的。也许能买到边角料。” “边角料也行。拼起来,能用。” 雅各布站起来,走出机库,去找马尔科。马尔科正在咖啡馆里揉面团,听了雅各布的话,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 “铝合金?那东西贵。边角料也不便宜。” “多少钱?” “一公斤大概十个福林。你的飞机要用多少公斤?” 雅各布想了想。“翼展二十五米,骨架至少需要五十公斤。” “五百个福林。你出得起吗?”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出不起。但可以借。” “借谁的?” “借施密特的。他退休金攒了不少。” 马尔科笑了。“施密特的钱,你也敢借?他从来不还。” “他不还,我扣他的咖啡。” 马尔科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精了。” “不是精。是没有别的办法。” 施密特听说要借钱,二话没说,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银币。 “多少?”他问。 “五百福林。” “够吗?” “不够。先借五百。不够再借。” 施密特数了五百福林,递给雅各布。“不用还。反正我也花不完。” “不行。借的就是借的。发了工资就还。” “你哪来的工资?你是开咖啡馆的,不是当兵的。” “咖啡馆有收入。每天赚一点,攒够了就还。” 施密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认真了。” “不是认真。是不想欠。” 雅各布把钱交给马尔科,马尔科去找那个意大利商人。一周后,铝合金边角料运到了。不大,一小箱,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保罗拿起一块,掂了掂,很轻,很硬。 “科恩先生,够了。” “够做骨架了?” “够了。剩下的用竹竿。竹竿轻,铝合金结实。混着用,能飞。” 他开始做新的骨架。铝合金做主要的支撑梁,竹竿做辅助的翼肋。他用铆钉把铝合金和竹竿接在一起,接缝处涂了胶水,用细铁丝绑紧。骨架做好了,放在地上,翼展二十八米,比计划的大了三米。 “科恩先生,您看。”他站在那架骨架旁边,眼睛里闪着光。 雅各布走过来,看了看。铝合金的银白色和竹竿的淡黄色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 “能飞吗?”他问。 “能。但要蒙布。蒙好了,就能飞。” “蒙布够吗?” “不够。马尔科说,他从沉船上又拆了一批旧帆布。厚的,能用。” “什么时候到?” “下周。” “那就等。下周到了,再蒙。” 保罗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铝合金和竹竿。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维也纳的孤儿院里,他用铜线和磁铁做了一个电动机。那个电动机很小,只有巴掌大,通电之后,铁皮螺旋桨嗡嗡地转,吹动了一张纸。现在,他的飞机有二十八米宽,用了铝合金,能坐十个人。二十年的时间,从巴掌大到二十八米,从一张纸到十个人。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我什么时候能飞美国?” “等蒙布到了,等发动机装好,等电池充好电。等风对的时候。” “那要等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一定能飞。”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伊洛娜在咖啡馆里写她的新书。书名《帝国的黄昏》,写的是帝国从1848年到1905年的历史。她写了革命、妥协、战争、崩盘。她写道:“帝国像一棵老树,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已经空了。风一吹,就会倒。风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咖啡。雅各布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写完了?” “没有。写不动了。脑子空了。” “那就休息。明天再写。” “明天要写巴尔干。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黑山。他们都在闹。闹独立,闹统一,闹打仗。” “你写得完吗?” “写不完。但写一点是一点。” 雅各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操心。” 伊洛娜笑了。“对。老了就爱操心。”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雅各布,”她说,“你的咖啡越来越好喝了。” “豆子好。马尔科从巴西进的。” “不是豆子好。是你煮得好。你煮了一辈子,能不煮好吗?” 雅各布笑了。“对。煮了一辈子,能不煮好吗?”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他已经很少说话了,但每天还是来站一会儿。他的腿不如从前了,站久了会疼,但他不坐。他说,坐着就看不远了。 “莱奥叔叔。”保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新飞机做完了?” “没有。还在做。等蒙布。” “蒙布什么时候到?” “下周。” 莱奥点了点头。“你飞美国的时候,带我去。” “您不是说不飞吗?” “改主意了。想看看美国什么样。” “美国跟这里一样。有海,有山,有人。” “那就看看他们的海,他们的山,他们的人。看完了,回来。” 保罗看着他,笑了。“好。带您去。” 莱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飞吧。我看着。” 1905年,帝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塞尔维亚人在闹,说要把所有塞尔维亚人团结在一个国家里。克罗地亚人在闹,说不要被匈牙利人管。捷克人在闹,说要更多的自治权。意大利人在闹,说要的里雅斯特。皇帝老了,大臣们吵来吵去,拿不出一个主意。 保罗的新飞机蒙好了布。二十八米翼展,十米机身,九层蒙布,铝合金和竹竿混合骨架。他站在那架飞机前面,伸出手,敲了敲。咚咚咚,声音很沉,像心跳。 “科恩先生,好了。” 雅各布走过来,看了看。蒙布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铝合金的骨架若隐若现。 “重吗?”他问。 “重。比二十五米的重一倍。” “那能飞美国吗?” “能。但要停很多次。加油,加电池,吃饭,睡觉。” “停多少次?” “从的里雅斯特到纽约,大约七千公里。我的飞机一次能飞一千五百公里。要停四五次。” 雅各布点了点头。“那你就停。停到了,就到了。” 保罗看着海面。海的那一边,是美国。他没见过,但他想去看看。 “科恩先生,”他说,“等帝国散了,我们搬去美国。” “搬去美国干什么?” “开咖啡馆。您煮咖啡,我开飞机。带美国人飞。” 雅各布笑了。“美国人也要喝咖啡。” “对。美国人也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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