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6月,的里雅斯特
从希腊回来后,保罗又飞了三次。一次飞到了埃及,沿着尼罗河飞了上百公里,看见金字塔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一次飞到了马耳他,在岛上的英国军舰上空转了一圈,吓得水手们拉响了警报;还有一次飞到了突尼斯,在撒哈拉沙漠的边缘降落,沙子烫得他跳脚。他的飞机越做越大,翼展已经达到了二十二米,能坐三个人,能飞一千五百公里。报纸上开始称他为“帝国的飞人”,有人从维也纳、布达佩斯、布拉格写信来,问能不能坐他的飞机。他一一回信,说自己不是开航班的,是做飞机的。想坐可以,等他造出能坐十个人的大飞机再说。
伊洛娜的书《帝国的边缘》出版了。她在书里写了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波斯尼亚人的故事,写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歌、他们的痛苦。书出版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人称赞她是“帝国的良心”,有人骂她是“帝国的叛徒”。骂她的人不敢署名,只写“一个忠诚的奥地利人”。她把那些信锁在抽屉里,没有回。她已经过了在意别人骂什么的年纪了。
“伊洛娜,你下一本书写什么?”雅各布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咖啡。
“写帝国。写它怎么走到今天的。”
“怎么写?”
“从1848年开始写。革命、妥协、战争、崩盘。写到最后,也许帝国已经没了。”
雅各布看着她。“你觉得帝国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
“明天?”
“明天可能打仗。一打仗,帝国就散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那你还在写?”
“写。写到散的那一天。”
“散了之后呢?”
“之后,写新的。写新国家怎么建起来。”
雅各布笑了。“你写不完。”
“写不完也要写。写不完,总比不写好。”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说的话,没人听。听的人,不会做。做的人,做不好。不如不说。他每天来围墙上站一会儿,看看海,看看天,看看那些蹲在炮管上的海鸥。海鸥换了多少代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们还在。
“莱奥叔叔。”保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从埃及回来了?”
“回来了。飞了八个小时。中间在利比亚停了一次。”
“利比亚?那里不是奥斯曼帝国的地盘吗?”
“是。但没人管。沙漠里只有骆驼和沙子。”
莱奥看着他。“你看到金字塔了?”
“看到了。很大。比我想的大。”
“比你的飞机大?”
“大多了。我的飞机停在旁边,像一只苍蝇。”
莱奥笑了。“你像苍蝇。飞来飞去,不停。”
“不停。停了就飞不动了。”
莱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飞吧。我看着。”
施密特最近在学意大利语。不是他想学,是不得不学。的里雅斯特的意大利人越来越多了,街上的招牌、菜单、公告,都开始用意大利语。奥地利的官员们抱怨说,这是意大利人的阴谋,想把的里雅斯特从帝国版图上割走。施密特说,割走就割走,反正帝国也管不好。
“你学得怎么样了?”雅各布问他。
“会说几句。"Buongiorno""Grazie""Quantosta"。多了不会。”
“够用了。买菜够用了。”
“买菜够。看报纸不够。”
“你看意大利报纸干什么?”
“看看他们怎么写我们。写我们坏,还是写好。”
“怎么写?”
“写我们坏。说我们是"占领军",说我们"压迫意大利人"。”
雅各布笑了。“他们说得对。我们确实是占领军。”
施密特看着他。“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我是开咖啡馆的。哪边都行。只要不砸我的店。”
伊洛娜的书传到了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的一家出版社买了版权,翻译成塞尔维亚语,印了三千本。卖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卖完了。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贝尔格莱德的信,是一个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的年轻人写来的。他说他十九岁,是学生,读了她的书,很感动。他说,塞尔维亚人也是人,也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歌、自己的痛苦。他说,帝国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就要自己争。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这个年轻人,会出事。”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字。字里有力。有力的人,不会忍。”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也许他是对的。”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死。”
伊洛娜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军舰,灰色的,在慢慢移动。
“莱奥,”她说,“你说,帝国为什么不让这些人自己管自己?”
“因为帝国怕。怕他们自己管自己了,就不听帝国的话了。”
“那帝国能管多久?”
“管到管不住为止。”
“什么时候管不住?”
“快了。”
保罗的飞机又改了。他把翼展加到了二十五米,能坐五个人。他说,明年要造一架能坐十个人的,飞到美国。雅各布问他,美国那么远,飞得过去吗?他说,飞得过去。中间停几次,加油,加电池,吃饭,睡觉。飞一个月,总能到。
“你一个人飞?”雅各布问。
“带一个人。伊洛娜姐姐说她想看美国。”
“她老了。飞不动。”
“她坐我旁边。不用动。”
雅各布笑了。“你让她坐,她就坐。她信你。”
“您也信我。”
“信。你飞了二十年,没出过事。”
“没出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雅各布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伊洛娜姐姐教的。她说,老了就爱担心。”
雅各布笑了。“对。老了就爱担心。”
1904年的夏天,的里雅斯特热得像蒸笼。海面上升腾着水汽,把远处的船只扭曲成模糊的影子。海鸥懒得飞,蹲在炮管的阴影里,嘴巴微微张开。保罗坐在机库里,手里拿着一个螺旋桨,正在打磨。砂纸在木头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保罗,你什么时候飞美国?”施密特走进来。
“明年。等飞机做好。”
“做好了,我跟你去。”
“你坐得下吗?你胖。”
“我减肥。”
“减到什么时候?”
“减到坐得下为止。”
保罗笑了。“那你减。我等你。”
施密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保罗,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喜欢你的飞机吗?”
“不知道。但他们没见过。没见过,就会好奇。好奇了,就会来看。看了,就会喜欢。”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做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施密特点了点头。“对。二十年,再差也差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