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4月,的里雅斯特
春天来了。
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机库是几年前搭的,用铁皮和木头,在炮台后面的一块空地上。门很宽,刚好能让翼展十五米的飞机通过。他把飞机推到空地上,开始检查。蒙布、缝线、竹竿、木条、轮子、螺旋桨、电池。每一件都查了一遍,每一件都好。
这架飞机是去年秋天新做的,翼展十八米,机身十米,两个座位。蒙布用了九层,最外层是亚麻布,刷了三遍清漆,防水又防风。螺旋桨是巴沙木的,四片叶片,每片都削得很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电池是施密特从港口搞来的——一艘德国货轮运来的新型蓄电池,比旧电池轻一半,电量多一倍。
“保罗,你检查了多久了?”施密特走过来。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还没查完?”
“快了。还有发动机。”
他蹲下来,检查发动机。不是电动机了——新型蓄电池配的是电动机,但更大、更重、更有力。他用手摸了摸线圈,凉凉的,没有发热。电线接头牢固,绝缘层完好。
“行了。”他站起来,“明天飞。”
“飞到希腊?”
“飞到希腊。先去阿尔巴尼亚,加电池,再飞希腊。”
“多远?”
“到的里雅斯特到阿尔巴尼亚海岸,大约七百公里。飞五个小时。中间不停。”
施密特看着他。“五个小时。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累?”
“累。但值得。”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倔。”
保罗笑了。“他教的。”
伊洛娜在咖啡馆里写文章。她最近在写一本新书,书名《帝国的边缘》。她写的是帝国边境上那些小民族——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波斯尼亚人。她采访了他们,听他们讲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历史、自己的痛苦。她写道:“帝国说,我们是奥地利人,是匈牙利人,是帝国的人。但帝国的人,不会说我们的语言,不会唱我们的歌,不会拜我们的神。帝国的人,是别人。”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咖啡。雅各布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写完了?”
“没有。写不动了。脑子空了。”
“那就休息。明天再写。”
“明天要写别的。明天保罗飞希腊,我要去送他。”
雅各布点了点头。“他飞过很多次了。你每次都送。”
“每次都怕。怕他回不来。”
“他回得来。他飞了十七年,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雅各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老了。”
“谁都会老。”
“老了就爱担心。”
伊洛娜笑了。“对。老了就爱担心。”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他已经不擦炮了——手下有年轻的士兵,用不着上尉亲自动手。但他每天还是来围墙上站一会儿,看看海,看看天,看看那些蹲在炮管上的海鸥。
“莱奥叔叔。”保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明天飞?”
“明天飞。”
“飞到希腊?”
“先去阿尔巴尼亚,再飞希腊。”
莱奥看着海面。“阿尔巴尼亚。那里的人说阿尔巴尼亚语。你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飞机会说。飞机不用说话,飞过去就行。”
莱奥笑了。“你跟你小时候一样。”
“哪里一样?”
“不会说话。”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莱奥叔叔,您说,我飞到希腊,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山,看见海,看见人。人跟你一样,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说的话,你听不懂。”
“那他们看见我的飞机,会害怕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你从天上下来,他们以为是天使。”
保罗笑了。“我不是天使。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是天使。飞机是翅膀。有了翅膀,就能飞。”
保罗看着海面,沉默了几秒钟。“莱奥叔叔,等我飞到希腊,您也飞一次。我带您。”
“我老了。飞不动了。”
“您不老。您才四十七。”
“四十七,老了。年轻的时候,守炮台,擦炮,打演习。现在,站着看海,就累了。”
保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您不累。您是不想飞。”
“也许。不想飞了。飞了,就回不来了。”
“回得来。我开,您坐。飞一圈,回来喝咖啡。”
莱奥看着他,笑了。“好。飞一圈。回来喝咖啡。”
四月十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保罗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海浪不大,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上飞行服——皮夹克、皮裤子、皮帽子、风镜。飞行服是马尔科帮他做的,用旧皮衣改的,不漂亮,但结实。
他走出营房,走到机库前。飞机已经推出来了,停在空地上。蒙布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保罗,你准备好了吗?”伊洛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好了。”
“电池带够了吗?”
“带够了。两块主电池,一块备用。”
“食物呢?”
“带了面包、水、巧克力。”
“地图呢?”
“带了。意大利地图、阿尔巴尼亚地图、希腊地图。”
伊洛娜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小心。”
“小心。您也是。”
她走过去,抱了抱他。他比她高很多,她踮起脚尖才能抱住他的肩膀。
“保罗,”她说,“你飞过海的时候,帮我看看海的那一边。”
“看到了。我回来告诉您。”
他松开她,走到飞机旁边,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也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和施密特同时用力。飞机滑了出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海在下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他看见了意大利的海岸线——灰白色的,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飞过了海。
三个小时后,他看见了阿尔巴尼亚的海岸。山很高,很陡,山上覆盖着绿色的树林。海滩是白色的,沙子很细。他找了一片平坦的沙滩,降落了。当地渔民围过来,看着那架木头和帆布做的机器,以为是天使从天上下来的。他跳下飞机,用意大利语跟他们说话——意大利语和阿尔巴尼亚语不一样,但有人懂。
“我从的里雅斯特来。要去希腊。”
渔民们看着他,眼神里半是惊讶半是敬畏。一个老人走过来,用手摸了摸机翼,然后跪下来,双手合十。
“不是天使,”保罗说,“是人。造飞机的人。”
老人听不懂。但他看着保罗的眼睛,笑了。
保罗在阿尔巴尼亚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换了电池,继续飞。从阿尔巴尼亚到希腊,三百公里,两个多小时。他看见了希腊的海岸——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房子,绿色的橄榄树。他找了一片空地,降落了。
他站在希腊的土地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橄榄树的味道,还有海的味道。
“希腊。”他对自己说。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草很软,土有点干。
他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调转方向,对着海的那一边。
他飞回去了。
的里雅斯特,炮台。
傍晚,伊洛娜站在围墙上,看着海。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她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天空。
“他会回来的。”莱奥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知道?”
“他答应了。答应了,就会回来。”
他们等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飞机。
飞机开始下降。前轮着地,后轮着地。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向他们。
“我到了!希腊!”
莱奥跑过去,抱住他。“你到了。”
施密特跑过来,抱着他们两个。“你飞到希腊了!”
伊洛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她写道:“今天,保罗飞到了希腊。从的里雅斯特到阿尔巴尼亚,从阿尔巴尼亚到希腊。一千公里。他飞了十七年。从八岁到三十二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他飞到了。”
雅各布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端着咖啡。他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保罗走进来,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真的?”
“真的。比希腊的好喝。”
雅各布笑了。“你去过希腊了?”
“去了。但没喝咖啡。直接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您的咖啡好喝。希腊的,不喝也知道。”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飞到希腊了。”
“飞到了。”
“那以后呢?”
“以后,飞更远。飞到埃及。飞到非洲。飞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但到了,那里就不是尽头了。”
雅各布笑了。“对。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