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6月,的里雅斯特
新飞机试飞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真的。天空蓝得像洗过,海面平得像镜子,风几乎停了,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东南风,从阿尔巴尼亚的方向吹来,带着山上的松脂味。保罗站在飞机旁边,穿着他的皮夹克,戴着风镜,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人,倒像二十出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喜欢盯着天空看。
“科恩先生,风对了。”
雅各布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咖啡。“三级东南风。刚好。”
“那我飞了。”
“飞吧。”
保罗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这次飞机上有五个座位——前排两个,后排三个。他一个人坐前排,后排空着。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施密特站在莱奥旁边,也抵住机身。几个士兵站在后面,一起推。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所有人同时用力。飞机滑了出去。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保罗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飞机爬升得很慢,但很稳。二十八米的翼展,铝合金的骨架,九层蒙布——这架飞机比以往任何一架都重,但发动机也更有力。他飞到五百米的高度,调转方向,沿着海岸线往南飞。
伊洛娜站在围墙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她看着那架飞机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她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他飞了。”她说。
雅各布站在她旁边。“飞了。飞美国之前,先试飞。看看能飞多远。”
“你觉得他能飞到美国吗?”
“能。只要他不放弃。”
伊洛娜看着海面。海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幅画。
“雅各布,”她说,“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喜欢他的飞机吗?”
“会。美国人喜欢新东西。”
“那帝国的人呢?”
“帝国的人,喜欢旧东西。”
伊洛娜笑了。“对。帝国的人,喜欢旧东西。”
保罗飞了三个小时,降落在威尼斯附近的一片空地上。不是计划好的——发动机出了点问题,一个气缸不工作了。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火花塞积碳了。他拆下来擦了擦,装回去,再启动,好了。他坐在草地上,吃了几块巧克力,喝了几口水,然后起飞,往回飞。
回到炮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降落在空地上,从飞机上跳下来,走到雅各布面前。
“飞了六百公里。发动机出了问题,但修好了。”
“能修好就行。”
“下次要飞八百公里。飞罗马。”
“罗马?远吗?”
“不远。从的里雅斯特到罗马,大约五百公里。飞两个多小时。”
雅各布点了点头。“那你飞。我等你。”
六月中旬,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萨拉热窝的信。信是一个波斯尼亚的读者写来的,说她写的《帝国的边缘》在波斯尼亚很受欢迎,很多年轻人都在传阅。她说,波斯尼亚的人也想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歌、自己的历史。她说,帝国不给他们,他们就自己争。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波斯尼亚。那里的人,很倔。”
“你怎么知道?”
“我在军队里见过。波斯尼亚的兵,打仗不要命。”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说,那里会出事吗?”
“会。迟早的事。”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一定会。”
伊洛娜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军舰,灰色的,在慢慢移动。
“莱奥,”她说,“你怕吗?”
“不怕。怕也没用。”
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一个新客人。不是从英国来的水手,不是从意大利来的商人——是从塞尔维亚来的一个年轻人,叫尼古拉,二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他喝了一杯咖啡,说好喝,又问雅各布是不是犹太人。雅各布说是。他说,犹太人在帝国里不好过吧?雅各布说,不好过也得过。他说,塞尔维亚人也不好过。雅各布说,谁好过?皇帝好过。他笑了。
“你从塞尔维亚来,干什么?”雅各布问。
“读书。在维也纳大学。放假了,来海边走走。”
“你学什么?”
“哲学。读马萨里克的书。”
雅各布愣了一下。“你认识马萨里克?”
“不认识。但读过他的书。《捷克问题》。他说,民族要有自己的国家。”
雅各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觉得他说得对?”
“对。每个民族都应该有自己的国家。”
“那帝国怎么办?”
“帝国?帝国该散了。”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倒了一杯咖啡,递给尼古拉。“这杯我请。”
尼古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好喝。比维也纳的好喝。”
“那当然。我煮了一辈子。”
保罗的飞机飞到了罗马。他在罗马郊外的一片空地上降落,几个农民围过来,看着那架木头和帆布做的机器,以为是天使。他用意大利语跟他们说,不是天使,是人。他们不信。他笑了笑,坐进座位,起飞,飞回的了里雅斯特。
“科恩先生,我到了罗马。”他走进咖啡馆,端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看到什么了?”
“看到教堂。很大的教堂。比炮台大。”
“那是圣彼得大教堂。全世界最大的教堂。”
“比您的咖啡馆大。”
雅各布笑了。“当然。我的咖啡馆只有这么大。”
保罗放下杯子,看着海。“科恩先生,明年我飞美国。您跟我去。”
“我老了。飞不动。”
“您坐我旁边。不用动。”
“那伊洛娜呢?她也要坐。”
“她坐后排。施密特坐后排。莱奥叔叔坐前排。”
“前排只有两个座位。你一个,莱奥一个。我坐哪?”
“您坐我腿上。”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你疯了。”
“没疯。您瘦。坐得下。”
雅各布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莱奥叔叔一样倔。”
保罗笑了。“他教的。”
1905年的夏天,帝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塞尔维亚人在闹,克罗地亚人在闹,捷克人在闹,意大利人在闹。皇帝老了,大臣们吵来吵去,拿不出一个主意。有人说,要打仗了。有人说,不会打。有人说,打了也好,打完就清净了。保罗不听这些,他只听风。风对了,就飞。风不对,就等。
“保罗,你什么时候飞美国?”施密特走进机库,手里拿着一瓶rakija。
“明年。等飞机做好。”
“做好了,我跟你去。”
“你减肥了?”
“减了。瘦了五公斤。”
“五公斤不够。你还有九十公斤。”
“再减。减到八十。”
保罗笑了。“那你减。我等你。”
施密特喝了一口rakija,递给他。保罗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施密特叔叔,”他说,“你说,美国那边的人,会说德语吗?”
“不会。说英语。”
“英语难学吗?”
“难。但你不用学。飞机不用说话。”
保罗笑了。“对。飞机不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