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小池口。
连绵的旌旗遮天蔽日,沉闷的马蹄声逼近。
朝廷大军到了。天子亲军的龙旗一亮,九江江防的气氛随之一紧。
宗卫营重甲步兵开进小池口西北面,辅兵迅速立起木栅,挖开深沟。
东北面,燕云军铁骑压阵,马刀出鞘。
后方步军大阵扎营,红色的鸳鸯战袄连绵成片,卡住陆路咽喉。
江面上,郑成功率领的大明水师的连舫战船一字排开,彻底封死顺流而下的江道。
炮衣扯下,炮口直指左军水寨。
九江守军隔江而望,三面合围,只剩下逆流而上一条路。
大批锦衣卫与兵部书吏策马乘船冲向左军各营。
刷着厚浆糊的榜文,拍在辕门和水栅上。
兵部的大印红得刺眼。
几名大嗓门的官吏敲响铜锣,指着榜文大吼。
“朝廷恩典!都过来听真切了!”
“奉旨!凡检验通过之营兵,补发三月欠饷!每名战兵,给本色米一石,饷银二两!”
人群里爆出热烈的议论。
官吏嗓门再拔高一截:“不仅给米给银,另发冬衣布一匹、棉花一斤!
待入营之后统一配发!领讫后,即刻赴整训营听候点验编伍!”
左军各营彻底传开了。
“一石米!二两实心的白银!还有棉花!”
一个满脸菜色的老卒死死抓着同伴的胳膊,嘴皮子直哆嗦:
“俺吃了三年的糠,朝廷没把咱们当反贼啊!”
“听见没?赴整训营!那可是跟燕云军扎在一个地界!”
一个年轻战兵激动得直跺脚,指着东北方向那片红色大营:
“那是陛下跟前的天子亲军!咱们拨过去同练,以后就是正经的大明嫡系官军了!”
“万岁!大明万岁!”
噗通。一个老兵跪在泥水里。
紧接着,哗啦啦跪倒一大片,成千上万的底层士卒冲着东北方连连磕头。
对这些在乱世里朝不保夕、被将头们当猪狗驱使的丘八来说,能吃顿饱饭已是奢望。
如今朝廷不仅给足了粮饷,还给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
这三个月的满饷砸下来,左军底层的军心,焊在了朝廷这边。
上面那些总兵副将再怎么煽动,也休想再让这些士卒拿起刀去对抗大明。
帅营大帐内,气氛却与外头的狂欢截然不同。
兵部侍郎侯恂端坐在客座,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吹去面上的浮沫。
对面,张应祥、吴学礼、卢光祖这三位左良玉的老营心腹,正襟危坐。
“三位将军。”侯恂放下茶盏:
“这三日,你们带头交割粮草,约束部众,前五营没出乱子。本官看在眼里,钦差大人也看在眼里。”
张应祥抱拳:“大帅遗命,绝不可与朝廷动兵戎。末将等人遵从旧帅遗训,不敢居功。”
“张将军重情义。但朝廷是赏罚分明之地。”
侯恂身子前倾,语气透出几分交底的意味:
“你们在楚地劳苦功高,底下人虽有过些出格的事,但大节不亏。本官已在钦差面前,极力保举了三位。”
三人猛地抬头。
侯恂不紧不慢地继续敲打:
“宁南伯初丧,梦庚年幼。你们若肯带头归顺,交出兵权名册,本官保你们在新军之中,依旧是统兵参将!
总兵之位,只要有真本事,朝廷绝不吝啬!”
侯恂唱足了红脸,将恩典、人情连同左家的安危,一把推到三人面前。
张应祥与吴学礼、卢光祖对视一眼。底下的兵全被朝廷的银子收买了,外头燕云军的刀顶在脑门上。
侯恂给了台阶,此时顺坡下驴,还能搭上兵部侍郎的线,一举两得。
张应祥猛地站起,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高举前营的花名册与总兵关防。
“末将张应祥,代前五营众将领,愿为朝廷驱使,肝脑涂地!”
吴学礼与卢光祖紧随其后,齐齐跪倒:“愿为朝廷驱使!”
侯恂起身,虚扶起三人,脸上的笑意化开:
“好!有了三位将军带头,九江百万军民,免去一场刀兵之灾了。”
侯恂这边的恩典刚发下,江岸另一侧的整训营前,杀气冲天。
兵部尚书李邦华一身绯红官袍,立在点将台上。
台下,百名被缴了兵器的左军将官被官军团团包围。
“带上来!”李邦华冷喝。
几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人群,将二十多个五花大绑的将领踹翻在台下。这些人,全是平日里跟郝效忠走得极近、纵容部下屠城劫掠的造反部众。
“钦差大人!冤枉!末将已经交了名册,愿意受编啊!”
一名副将拼命挣扎,嘶声嚎叫。
“冤枉?”李邦华枯瘦的手指捏起厚厚一沓认罪状和百姓血书,劈头盖脸砸在那副将脸上:
“武昌城外的张家村,七十口老弱妇孺,谁杀的?九江城南的商铺,谁放的火?
脱了这身甲,朝廷就能忘了你们手上的血债?”
李邦华双目圆睁,须发皆张:
“老夫说过,受编给活路,但首恶必办!大明的军纪,容不得你们这群披着官皮的活畜生!推下去,就地正法!人头悬辕门示众!”
“斩!”
亲兵统领大喝。二十多把鬼头刀齐刷刷举起、落下。
鲜血狂喷,人头滚落一地。
台下多名中下层军官,没一个人敢出声。
一手发满饷,一手挥屠刀,根本不给讲条件的余地。
远处,停泊在水寨深处的后营战船上。
马进忠站在甲板上,看着岸边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听着亲卫汇报前五营已经率先开始交接。
“他妈的!”马进忠狠狠往甲板上啐了一口唾沫,一把将千里镜砸进亲兵怀里。
“将军息怒……”亲兵吓了一跳。
“息个屁的怒!”马进忠气得跺脚:
“看看前营那几个王八蛋!脚底抹油比谁都快,侯恂还在给他们兜底!咱们这群后娘养的,只能在后头干瞪眼!”
马进忠流贼出身,没犯烧杀劫掠的死罪,不怕李邦华的刀,但他怕失势。
“等前营把新军里的缺儿占光了,咱们只能啃骨头渣子!备船!老子现在就去求见侯部堂,这归顺的头筹,不能全让张应祥抢了!”
另一艘隐秘的座船底舱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徐勇和李国英相对而坐。案几上的酒菜冷透了,都没动筷子。
“看清楚了?郝效忠的人,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让李铁头砍了。”
徐勇直冒冷汗,嗓子发干:
“李邦华那是真杀啊。凭几张血书定死罪,咱们两营……以前没少干那事。”
李国英敲着桌面。
“路彻底堵死了。”
李国英咬着后槽牙:
“外头那些丘八拿了满饷,现在你我敢喊一句造反,不用燕云军动手,底下的亲兵就能先割了咱们的脑袋去李邦华那儿换赏!”
“那怎么办?等死?”徐勇急眼了,猛地站起:
“老子不想被当成那只杀鸡儆猴的鸡!你拿个主意!咱们手里还有几万人,总不能束手就擒!”
李国英闭上眼,脑子里疯狂盘算。
“去找侯恂。”李国英猛地睁眼,目光发了狠:
“既然造反是死,扛着也是死,咱们就舍财保命!把这些年刮来的金银拿出一大半,暗中送进侯恂的帐里!
主动交兵权,认个治军不严的罪!只要不按首恶办,保住脑袋,丢了官也认了!”
徐勇脸色变幻。那可是他拿命换来的钱。但一想到辕门上滴血的人头,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干了!”徐勇一拳砸在桌面上:“破财免灾!”
他转身扯下墙上的佩刀,踹开舱门:“去点齐库房里的金条!今晚就去敲侯大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