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编营地旁,专供朝廷文官歇息的营帐内,几杆儿臂粗的牛油大蜡烧得劈啪作响。
侯恂靠在乌木交椅上,抬手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
白日里前五营已经有两个营头完成了筛选收编发饷。
底层兵卒捧着白花花的碎银和新米,跪在泥水里高呼万岁的声音,到现在还在他耳朵边震荡。
这只是第一步。
左部那二十万骄兵悍将,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外营那群老军痞手里。
随军文书轻手轻脚端上一盏新沏的罗岕茶,顺势从宽袖里掏出一叠大红拜帖,恭恭敬敬搁在书案边。
“部堂,这是下午,外营几个总兵副将派人递来的。人都在辕门外头顶着风候着,求见您一面。”
侯恂眼皮子往上一掀,随手拨弄了一下那沓拜帖。
李邦华白日里在点将台上那通大开杀戒,二十多颗滚地葫芦般的人头,算是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阀劈醒了。
“把锦衣卫送来的档子,还有兵部记录左良玉所部将官卷宗,都拿来。”
文书转身从铁皮箱里抱出两摞厚实的案卷。
侯恂将拜帖摊开,对着卷宗上的名字一一比对。
“徐勇……李国英……金声桓。”
几张烫金的红帖被他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火苗子一卷,化作飞灰。
他的指尖最终点在两张帖子上。
马进忠,陕北流寇出身,诨号“混十万”,早年被左良玉收编,打仗是把好手。
最难得的是,这泥腿子贼寇身上还带着点绿林规矩。
大军顺江东下,他手底下的人抢粮食、抓民夫扛活,但有条死线:不杀人、不奸淫、不烧村。
王允成则是辽东边将出身,打仗中规中矩,营头里还留着九边官军的底子。
这几日江面上暗流涌动,他既没跟着郝效忠那帮人造反,也没跟着造谣,一直按兵不动。
这两人的营头,在后五营里算是能打又听话的。
“去,把这两位请进来。”
侯恂点了点桌案。
“其余的,就说本官军务繁杂,一概不见。”
“是。”
没过多久,帐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甲片撞击的动静在夜风里格外分明。
厚重的毡帘被掀开。
两个魁梧汉子猫着腰钻进帐内。
走在前头的马进忠满脸络腮胡,身板宽厚如门板,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掩不住的局促;
后头的王允成身量精悍,脸绷得很紧,下巴的筋肉一跳一跳的。
怀里抱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小箱放在地上。
“末将马进忠。”
“末将王允成。”
两人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行礼:
“参见部堂大人!”
侯恂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伴着瓷盖和茶碗磕碰的脆响,抿了两口茶。
“夜深了,两位将军有心。起来吧。”
侯恂终于撂下茶碗。
“谢部堂。”马进忠爬起来,赶紧回身拎起那口红木箱子,往前蹭了两步,轻手轻脚搁在书案前头。
铜锁一开,箱盖掀起。
帐内的烛火被箱子里的物什映得黄灿灿的。
满满一箱金条,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铺着几串成色极好的南珠。
这是两人凑出的大半身家,为了买个前程,血本都砸进去了。
“部堂大人,大军一路劳顿。
俺们粗人不懂什么规矩,这点黄白物事,权当给大人和弟兄们添置点茶水钱。”
马进忠身子躬得很低。
侯恂往箱子里扫了一眼,手伸出去,在箱子里随意扒拉两下。
马进忠和王允成心悬到了嗓子眼。
只要这位爷肯收钱,前程就算是绑上了。
侯恂的手指拨开金条,从箱子底部的绸缎缝里,抠出一个巴掌大的紫黑木雕。
雕的是个下山虎,刀工粗糙得很,只是个垫底物件。
侯恂把木雕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不咸不淡地开腔:
“本官食朝廷俸禄,养家糊口足够了。至于军饷,太仓自有定数,用不着你们这些带兵的自掏腰包。”
两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不肯收钱?这是要拿他们开刀!
侯恂话锋一转,顺手将那木雕压在手边的宣纸上:
“不过,本官这案头上正好缺个压纸的镇尺。
这木老虎带着股山野悍气,本官瞧着顺眼,留下了。至于箱子里的东西,盖上,带回去。”
马进忠愣在原地。
王允成在官场里滚打过,脑子转得飞快。
不要金银,收个破木头?
这是安他们的心!朝廷不是来抄家劫财的,要的是他们的态度!
“末将……多谢大人赏脸!”
王允成赶紧拿胳膊肘捅了马进忠一下,麻利地把箱子盖上抱在怀里。
侯恂将两人的神态收在眼底。
他抓起桌上的卷宗,“啪”地拍在案头。
“既然两位来了,想必是愿意听朝廷调度的。”
侯恂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马进忠和王允成刚松下去的肩膀猛地绷紧。
“马进忠。”
“末将在!”
“你部在荆襄沿途征发粮草,纵容手底下的兵痞强拉民夫七百多人,半道上累死病死的过了一半。
至于吃空饷,名册上报两万八千人,实到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马进忠膝盖一软,又跪下了。
这些烂事平时没人管,但在当下,追究起来这就是砍头的铁证。
“大人!俺知罪!那是……”
“王允成。”侯恂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末将……在。”王允成也跟着跪倒。
“你那营头军纪看着齐整,底下的兵私劫商贩的案子,兵部压了十几桩。
军械倒卖的营生,你过手了多少?”
帐内鸦雀无声。
多年当兵,谁能干干净净,真要按律法办,白日里那二十多颗人头,还得添上他们俩。
侯恂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稍稍缓和:
“大明律法,揉不得沙子。带兵在外,你们身上的那些烂疮,本官心知肚明。”
他抓起刚才那只下山虎,重重磕在案上。
“所幸你们手里的刀,没去砍老百姓的脖子!
你两营的兵,这几日也老老实实蹲在营盘里没挪窝。就冲这个,本官今日才愿意见你们!”
大棒落下,塞了颗枣。
马进忠和王允成大口喘着粗气。
侯恂盯着他们。“罚俸半年,暂降一衔,戴罪立功。可有异议?”
“没,没异议!末将心服口服!”
马进忠赶紧答应。
王允成更是双膝跪地:
“部堂大人法外开恩,末将铭记五内!”
侯恂靠回交椅,端起茶碗:
“新军的官职,钦差李大人说了算。
但本官知道,你们俩是能在战场上拼命的宿将。
大明现在要用人,本官会上疏陛下,保举你们。只要有真本事,朝廷绝不亏待。”
他们这种贼寇降将、边军弃子,在左镇从来都是后娘养的。
如今兵部侍郎亲口许诺保举,这是登天梯!
马进忠猛地蹿起来,甲片哗啦作响,双手抱拳吼声如雷:
“侯公宽宏!往后俺马进忠这条命就是朝廷的!点验整编也好,镇压乱兵也罢,侯公一句话,俺带弟兄们蹚刀山绝不皱一下眉头!”
王允成跟着起身,礼数周全:
“末将回营,三日内必将兵马钱粮名册全数造清,送交行辕查验。谁敢在营里生事,末将亲手砍了他!”
侯恂点头:“有这份心就好。回去吧,管住底下人,别在最后关头走岔了道。”
两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三更八千,求人办事的味对吗。现代都杜绝不了的人情世故,更不用说封建社会了,贪腐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