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官员没动地方,反手从袖管里抽出一份公文。
“钦差大臣、兵部尚书李邦华有令!体恤左军将士劳苦,由朝廷内帑拨银,先行下发全军一月口粮!”
“另,朝廷新设整训大营,凡左部千总、把总以上军官,只要未曾纵兵劫掠、无民怨血债者,经兵部考核,皆可直接留任新营,官升一级!”
话音落下。
徐勇猛地抬起脸,腮帮子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李国英手指一僵。
好毒的阳谋!
没给他们喘息的功夫,江面上震耳欲聋的铜锣声敲响了。
数十艘大明水师的轻快小船穿梭在左军庞大的水寨外围。
船上的军士举着铁皮卷成的传音器,扯着大嗓门向连绵的战船高吼。
“朝廷发粮啦!每人一月满额口粮,实打实发到手里!”
“千总、把总弟兄们听好!朝廷说了,只要没杀过良民,考核过了就能进新军,官升一级!不用再看上面总兵的脸色啦!”
江风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吹进了左军每一艘战船、每一个底层士卒的耳朵里。
片刻安静后,整个九江水寨爆发出了掀翻江浪的狂吼。
那些面黄肌瘦、整日提心吊胆的底层丘八,疯了一样涌上甲板,朝着大明水师的方向砰砰磕头。
“万岁!皇上万岁!”
“有饱饭吃了!有活路了!”
帅舱里,听着外头海啸般的欢呼,徐勇和李国英等外营将领心直往下沉。
他们清楚这招有多要命。
以往他们能使唤底下的兵,靠的就是卡着粮饷,让士兵饿肚子,只有跟着总兵去抢才有饭吃。
现在朝廷直接把饭喂到了底层士兵嘴里,还给了中层军官一条升官发财的通天大道。
这等于直接抽空了他们手里的兵权底子!
“诸位将军,朝廷的粮船已经靠了码头。”
鸿胪寺官员收起公文,看着这群脸色铁青的军头。
“钦差大人有规矩,这粮草,只对接总兵、副将一级。请诸位这就带人去交割吧。”
徐勇和李国英对视一眼,牙关紧咬。
出了主帅旗舰,刚回到自己的大帐,徐勇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朝廷这是要掘咱们的祖坟!
底下的千总把总现在看老子的眼神都直了!照这态势发展,用不了几天,咱们手里连个烧火做饭的兵都剩不下!”
李国英面庞紧绷,压低声音:
“朝廷想用一月口粮买咱们的命,没门!既然他只对接总兵发粮,那咱们就在兵额上做文章!”
他发了狠。
“你手下两万人,报四万!我报五万!先把粮草囤进咱们自己的水寨。手里捏着粮,底下人还得听咱们的!”
“对!多领粮,充作起事的底本!”
徐勇重重点头:
“我这就让人继续去营里放风,就说朝廷的粮里掺了慢药,吃了就要被拉去挡流贼的刀子!”
半个时辰后。
徐勇和李国英带着几十个亲兵,兴冲冲地赶到码头准备大捞一笔。
刚到地方,两人被眼前的阵仗震在原地。
码头上,新米袋子垒成了三层楼高的米墙。
兵部侍郎侯恂身披绯色官袍,大马金刀地端坐大案之后,身后是百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诸位将军,钦差大人有令。”
侯恂拨弄着算盘,头都不抬。
“粮,你们可以按报备的兵额领走。
但,领粮后三日之内,各营必须将完整的花名册,张贴在营门外,昭告全军!”
侯恂抓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朝廷设了规矩,允许跨营互相检举!谁家报了多少人,领了多少粮,底下的兵卒看得清清楚楚。”
侯恂抬起脸,盯着徐勇。
“一旦查出虚报冒领,截留底卒口粮,超出的粮食立刻由大明水师追缴!不仅要追缴,还要以贪墨军饷、图谋不轨之罪,拿办领兵官,就地正法!”
徐勇刚溜到嘴边的“四万”,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憋得老脸紫红。
张贴花名册?互相检举?
“侯大人,这……”李国英硬着头皮走上前,拱了拱手:
“大军初丧主帅,诸事繁杂,三天核对花名册,实在仓促啊。”
“那是你们的事。朝廷的规矩定下了,做不到,就是抗命。”
侯恂翻开手边的账册,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诛心。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交割出错。前五营的张应祥、卢光祖两位将军,将带领兵部武官和本官的亲兵,登上你们后五营的战船,抽查清点粮草入库。”
“当然,后五营的将领,也可去监督前五营入库!”
此令一出,码头上连风声都停了。
文官最毒的手段来了——以贼制贼!
左军内部本就分前五营的嫡系和后五营的降将,平日里就为了抢地盘不对付。
如今朝廷让张应祥来查外营的账,以张应祥那护食的性子,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死咬着外营不放,一粒米都不会让他们多贪!
“怎么?诸位不愿意领粮?”侯恂合上账册。“还是说,不想让底下的弟兄们吃饱饭?”
“末将……遵命。末将本部兵马,两万一千人……”
徐勇把血气咽回肚子里,不情不愿地报出了一个只多了两千人的数字。
大明水师中军旗舰,高高的艉楼上。
李邦华迎着江风,手里端着千里镜,俯瞰着码头上的交割。看着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军头,此刻在锦衣卫和旧友的互相监视下,不得不老老实实按人头数搬粮。
黄昏,侯恂办完了六个营的口粮交接,快步登上旗舰,来到李邦华身后。
“孟暗兄,手段已下。左梦庚那边戴了孝,前五营基本稳住了。
外营的徐勇等人虽有怨言,但也捏着鼻子认了交叉核验。只是……”
侯恂顿了顿。
“下官以为,此举虽然巧妙,但终究有漏洞。
那些军头在兵痞里混了半辈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大可先领了粮,再暗中下死手威逼底下人不许检举。
这花名册上的兵额,至少还有一两成的水分。长此以往,依旧是个隐患。”
“若谷,你当老夫真指望靠几张花名册、几条互相检举的规矩,就能把这二十万骄兵悍将彻底治服?”
李邦华放下千里镜,那张干瘦的老脸上皱纹挤在一处,透出凛冽的杀气。
侯恂一愣。
“老夫当然知道他们会做假账,会杀人灭口。”
李邦华走到海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九江的方位。“老夫要的,不是算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枯瘦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划出一条从安庆直逼九江的陆路防线。
“朝廷发粮,是为了挑起底下士兵和将领的猜忌!
让他们互相监督,是为了让前营和外营像两只斗犬一样咬住对方,无暇他顾!”
“只要他们开始为了粮食扯皮、为了名册算计,这军心就聚不起来,这兵乱就不会发生!”
李邦华一掌拍在案几上。
“从领粮到张贴花名册,老夫给了他们三天期限。”
“三天。”侯恂喃喃重复,脑中突然有一道闪电劈过。“孟暗兄,您是说……”
“不错!”
李邦华声音洪亮,透出当年执掌京营时的铁血杀伐。
“算算脚程,大明燕云军与宗卫营,再有三日,便可抵达小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