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测量部的职责,表面上是测绘、制图、整理地理资料,研究山川道路、河流港口与地形变化。
可对于军方而言,地图从来不只是地图。
一条道路能走多少车辆,一座桥能承受多少载重,一段河道在枯水期能否通船,一个渡口附近能否停泊运输船,甚至一片荒地是否便于架设炮兵阵地,都会成为将来军事计划里的重要资料。
中村左一郎负责的,正是南京及其周边地区的补充测绘工作。
其中便包括水道和道路。
秦淮河、长江沿岸渡口、城南码头、城墙内外的交通线,都是他们需要掌握的目标。
但此刻,中村左一郎盯着棋盘,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山彦君,抱歉!我今天心神不宁,实在无暇对弈。”
闻言刘福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眼睛微眯道:
“从你进门到现在,已经走错了三步。
中村君,以你的棋力,能把一盘稳赢的棋下成这样,事情恐怕不小。”
闻言中村左一郎抬起头,只见此刻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憔悴,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休息好。
“山彦君!我确实遇到了麻烦。”
刘福生,本名山彦春树,此刻他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敛。
而他赫然就是前不久的火车上,曾与苏浩在同一节车厢内相遇的刘老板!
而这位看似温和的商人,真正身份竟是日本特高潜伏人员!
山彦春树此次从上海进入南京,接到的命令并不复杂。
重建情报网络!
此前,南京数个日方情报小组接连失联,上海方面大致判断,这些很可能是因为南京的支那情报机关近来动作频繁,而且必然是出现巨大变故!
因此,上峰给山彦春树的命令很明确。
宁可慢,不可乱!
先恢复安全屋、交通员和外围耳目。
在新的联络网成形之前,尽量避免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行动。
只是山彦春树没想到,他进入南京不过几日。
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与自己名下的小组组员逐一接头,便收到了中村左一郎发来的联络暗号。
那是陆军军部的一些紧急通用联络暗号,只有真正遇到无法独自解决的麻烦,才会启用。
只是让山彦春树没想到的是,发出求援信号的竟然是当初自己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同窗,中村左一郎!
“说吧!”
说着他放下茶杯,皱眉道: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这样慌乱?”
中村左一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检查门闩,又透过门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认走廊无人后,他才回到棋桌旁。
下一刻。
中村左一郎整理了一下衣摆,双膝跪地,身体前倾,额头重重伏在榻榻米上。
这是一个极为郑重的土下座。
见状山彦春树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皱眉道:
“中村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山彦君,请您务必先答应我!”
说着中村左一郎的额头仍贴着地面。
“若你不答应,我不能起来!”
闻言山彦春树皱紧眉头,他知道中村左一郎的家世。
两人都曾在东京帝国大学读书,只是出身截然不同。
山彦春树出身平民之家,靠着优异成绩进入大学,毕业后被特高吸收,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中村左一郎则不同。
中村家虽不是华族,却是旧士族出身,数代人都为西园寺家服务。
维新后设立华族制度,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森严。西园寺家则是日本最显赫的公爵家之一,其家族在政界、军界和宫廷中都有极深的根基。
中村家作为西园寺家的家臣系旁支,谈不上真正的贵族,可在东京也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相比。
中村左一郎能进入陆地测量部,除去自身学识和能力,背后的关系同样不可忽视。
按照常理,这样一个人即便外放到这边,也不过是积累履历。
只要不出大错,日后自然会有位置。
可如今,他却对山彦春树行了土下座。
“中村君!”
山彦春树压低声音道:
“我们是旧友,不必如此!有什么话你先起来慢慢说!
你现在的处境,我未必能解决。我在南京的职权,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大。
不过,只要不违背我的任务,能帮的地方,我不会推辞。”
闻言中村左一郎这才缓缓抬起头。
“山彦君,你还记得我家一直侍奉的西园寺家吗?”
见状山彦春树心中狐疑,但还是点点头道:
“当然记得!这件事和西园寺家有关?”
“是!”
中村左一郎点点头苦笑道:
“而且,关系极大!”
见状山彦春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中村左一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
“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务必保密!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包括你在特高课的上司也是如此!此事关系重大由不得如此!”
闻言山彦春树眯起眼。
“中村君,你该明白,特高课可不是能够随意绕开的地方。”
“我明白!但看在多年老友以及同学的份上,还请帮帮我!”
中村左一郎声音十分苦涩。
“我知道你做事谨慎,也知道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
而且这件事一旦传回东京,不只是我要切腹自尽,就连我们中村家也会因此蒙羞!故而实在是拜托了!”
闻言山彦春树沉默几息,点头道:
“在不影响任务的前提下,我会替你保密!现在....说吧!”
闻言中村左一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
“最近,我有一名勘探员失踪了。”
闻言山彦春树皱眉。
“勘探员失踪?这便让你要切腹谢罪?
中村君,陆地测量部的人员虽然重要,可失踪一个人,最多是任务出了问题。你是小组负责人,会受处分,却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除非……”
说着山彦春树忽然停住,他盯着中村左一郎那张惨白的脸,瞳孔微微一缩。
“难道失踪的人,不是普通勘探员?”
中村左一郎缓缓点头,苦涩道:
“没错!他....他是西园寺家的少爷......”
屋内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山彦春树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杯中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西园寺家的少爷?你把西园寺家的少爷带到这边来了?”
闻言中村左一郎低下头,没有反驳。
而此时山彦春树却已经压不住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