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君,你疯了吗?
这里不是东京,也不是京都,更不是让那些贵族少爷游山玩水的地方!
这里是南京!
城里有敌人的谍报机关,有地方帮会,有各式各样的亡命徒。你居然让一个西园寺家的子弟,冒充勘探员,秘密进入南京?
你知道一旦出事,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说着中村左一郎的声音愈发苦涩。
“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求你。”
“你不知道!”
山彦春树冷冷道:
“若你真的知道,就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闻言中村左一郎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大学毕业以后,我受过西园寺家一位少爷很多照顾。
那位少爷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尤其喜欢古籍、碑帖、书画和地方志。
这些年我随测量部入华,偶尔会替他搜集一些旧书,托商船带回东京。他待我不薄,也从不摆贵族架子。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好奇。”
山彦春树冷笑道:
“贵族少爷的好奇,往往最要命!”
对此中村左一郎苦涩地点头叹道:
“一个月前,陆地测量部给我下了命令。
要求我们对南京周边的河道、水网、渡口与道路进行补充勘察,尤其是秦淮河沿线和城南区域。
这批资料不算最高机密,但涉及行船、运输、道路通行与附近地形,必须尽快完成。
就在我准备出发时,那位少爷秘密联系了我。
他说,他想随我一起前往南京。
名义上,作为测绘学徒,协助整理资料和记录沿途见闻。
实际上,他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到这边来看看。
他说东京太闷,家族规矩太多。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连看一场戏、逛一间书店,都要先有人替他安排。
他想自己看一看真正的中国!”
听到这里,此刻山彦春树的脸色愈发难看。
“所以你答应了?”
“我起初当然拒绝过!”
说着中村左一郎苦笑道:
“可他向我保证,一切听从我的安排!他还告诉我,只待十日。
十日之后,便随运输船秘密返回上海,再乘船回国。
我当时想,这位小少爷与我这些年的交情,加上他确实私下挺可怜的。
而且我们在南京的任务也只是测绘。他若始终跟在我的人身边,或许不会出问题。”
“于是你便带他来了?”
“是!”
“还替他准备了这边的衣服和假身份?”
“是!”
“甚至把他放进你的测量小组里?”
“是!”
听到这里,山彦春树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中村左一郎不是蠢人,恰恰相反,他受过良好教育,也懂得这边的复杂局势。
可越是这种人,一旦遇到私人情分,反而越容易犯错。
因为他们总觉得,自己已经做足准备,总觉得意外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那位少爷叫什么名字?”
山彦春树问道。
中村左一郎犹豫片刻,这才叹道:
“西园寺茂树!”
“西园寺茂树?”
闻言山彦春树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虽未见过西园寺茂树,却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西园寺家这一代颇受重视的年轻人之一!
并非继承人,却是公爵家嫡系孙辈。
更重要的是,西园寺茂树的祖父在东京政界颇有影响。
若此人真在南京出了事,后果根本不是中村左一郎一人能够承担的。
“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三天前!”
“失踪地点?”
“城南,中华门外附近。”
中村左一郎的声音愈发沉重。
“他当天本该和两名测量员一起,去城南记录几处旧码头和河道支流的位置。
上午还一切正常。午后,他说想自己去附近走走,看看旧窑场和周边民居。”
山彦春树的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道:
“你就没有安排人跟着?”
“安排了!”
对此中村左一郎立刻道:
“我还安排了两个人,一明一暗跟在附近。
可那位少爷不喜欢被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发现后很不高兴,说自己不是囚犯。
他命令其中一人留在街口,另一人则让他去附近买些纸笔。
等两人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山彦春树盯着他,接着追问道:
“你的人离开这位小少爷的时间有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山彦春树的声音带着寒意。
“让人家西园寺家的少爷,在异国他乡离开眼皮子底下半个时辰?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此刻中村左一郎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一开始以为少爷只是进了书铺或者茶馆。等找不到人后,才去附近逐一询问。
可那片地方太乱,窑场、仓房和棚户连在一起。附近住户多半不识字,也说不清外来人的长相。
他们找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也没有任何消息。”
此刻山彦春树简直快要被气笑了。
一位身份如此敏感的贵族子弟,秘密进入敌国。
负责保护的人竟敢因为对方一句不满,便让他离开视线。
这已经不是失职!
是愚蠢!
更是找死!
“那两个人呢?”
“我已经让他们留在落脚点,不许乱动。”
“很好!”
山彦春树冷笑道:
“至少你还没蠢到让他们四处乱找。”
闻言中村左一郎抬起头,赶忙道:
“山彦君,我来找你,便是希望能借用你的力量!
在情报方面,你们比我们更加擅长,想来这种打探了的事情,你们也要比我们陆地测量部专业的多!
更何况我还不敢大张旗鼓找人!西园寺少爷是秘密入境,不能报给领事馆,也不能公开动用日方巡捕。
可若只是靠我的人,根本查不到他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他再一次俯下身恳求道:
“故而,.....求你了,山彦君!只要能找到少爷,无论如何我都愿意承担一切。”
对此山彦春树没有马上答应,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贡院街。
街上行人往来,路灯已陆续点亮。
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些挑担的、卖糖的、赶车的、跑堂的,究竟有谁是伪装的特务!
南京看似繁华,实际上,很可能处处隐藏着危险!
山彦春树刚刚接到重建网络的任务,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动用力量。
因为一旦有所动作,便可能被人盯上。可中村左一郎说得也没错。
西园寺茂树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