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拍了拍叶恒的肩膀宽慰道:
“老叶,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闻言叶恒脸上的神情还有些僵。
“可这也太荒唐了。”
深吸口气叶恒忍不住道:
“人命关天的事,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倒像是在谈一桩买卖?”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人命本来就是买卖!”
苏浩对此的语气很平静道:
“这年头就是这样!世道乱,规矩也乱!上头的命令一层层压下来,地方上要维稳,要结案,要交差。可真正查案需要人手、钱粮和时间,偏偏最缺的也是这些。
最后能怎么办?
有人愿意花钱,便多查几天。没人花钱,便按着老规矩糊弄过去!
大体就是如此了!
其实不仅仅是查案这件事本身,如今世道上的方方面面不都是如此?”
说着苏浩忍不住微微摇头感慨道:
“就好比前些年的陕晋鲁等地的旱灾可谓是延绵数省,还有前些年的洪涝,死了多少人?
多少人居无定所,到处饿殍遍地!
可有的地方在上面有权,还保留一些良心多少是能帮地方要来一些粮,亦或者人脉广的商贾或许能筹措一些善款。
可这又能如何?”
闻言叶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反驳。
苏浩看着他,缓缓道:
“我们不过是小人物,改变不了什么。
至少眼下改变不了!
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自己的本职做好。碰见了,就多查一点,能抓住,就别让一些法外狂徒逍遥法外,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仅此而已!
更何况,我们做的事也不小!”
说着苏浩抬眼望向城南方向。
“你以为军情处查的是几个人、几张纸?
有些人今天送出去一份情报,明天前线就可能多死几十个,几百个。咱们拦截敌人的一道情报,拔掉一个谍报小组,未必能改变天下大势,但总能让他们少做一点事!
而这便够了!”
闻言叶恒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虽然仍觉得那些事听着刺耳,可也明白,世上从来就不是什么非黑即白。
有人披着官皮作恶,也有人混在市井里讨生活。
军中有怕死的军官,也有愿意替弟兄挡枪的士兵。
巡警里有混日子的,也有肯跑、肯干活的人!
“明白了!”
叶恒吐出一口白气,神色恢复了些。
“浩哥,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少犯浑,多看、多听、多想!”
闻言苏浩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道: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不容易啊!”
“浩哥,您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损我?”
“不能!”
对此叶恒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浩转过身,看向还站在一旁的胡有福。
“老胡!”
“长官!”
“我和老叶先去你们分局等着!”
说着苏浩顿了顿接着道:
“你带人把钱老六、麻三和癞头彪找出来,然后直接带回分局!”
闻言胡有福神情一肃,正色道:
“直接拿人?”
“嗯!动静别闹太大就行!”
说着苏浩接着道:
“这些人住得近,街坊邻居都看着。你们若是鸣枪、砸门,消息不用半个时辰便能传遍城南。
先派人盯住,确认他们都在,再一起下手。尤其别漏了他们手底下那几个跟班。”
“长官您放心,这一套路我熟!”
闻言胡有福点点头道。
“还有!”
就见苏浩继续道:
“附近的药铺、烟馆、赌场,以及替人看病的郎中,都去问一遍。重点查这几个人最近两三日,有没有买过能让人昏迷的药物。
有些是烟膏,有些是烈性酒里掺东西,也有人用安眠散、洋金花之类的药粉。你们不必问得太细,只问有没有人拿着不寻常的方子,或者突然买过让人昏沉,昏睡的药就行!”
对此胡有福将这些话牢牢记住。
“长官放心!我这就去办!”
“行!”
苏浩点了点头。
胡有福当即转身,脸色沉了下来,冲着下面弟兄们就是喝道:
“都过来!”
一众巡警迅速凑近。
“老赵,你带四个人去棚户那边,盯死钱老六的住处。看见人别急着动手,等我这边的消息。”
“阿贵,你带人去找麻三和癞头彪。”
“老马,带人去附近药铺和烟馆。问仔细了,但别把动静闹大。”
“其余人跟我走!”
安排完毕,胡有福又特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今天这事,谁都不许多嘴。两位长官的身份,你们没看见,也没听见。”
闻言众人神色一凛,他们跟着自家局长和这位年轻长官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就算不知道苏浩的具体身份,多少也猜出眼前这位年轻长官的事情尽量少打听。
“明白!”
很快,巡警们各自散去。
苏浩招呼叶恒一声。
“走吧!去分局!”
“嗯!”
两人沿着窑场外的土路往城内方向走。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贡院街附近,一家名为“清弈”的对弈棋社内。
棋社不算大,临街两层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招牌。白日里,这里大多是附近商号掌柜、附庸风雅之辈亦或者闲散士绅,乃至一些高雅人士消磨时间的地方。
有人下围棋,有人摆象棋。
也有人并不懂棋,只是借着棋社的名头坐下来喝茶谈事。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窗紧闭。
屋内摆着一张榉木棋桌,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犬牙交错,战局已近尾声。
靠窗坐着的刘福生穿着一身深灰长衫,外面套着棉马甲,看起来倒是略显富态,不过真正懂他的人才知道,此人里面的身形十分精悍敦实。
他手指夹着一枚黑子,落得很轻。
啪!
棋子落在右上角,原本勉强维持的白棋阵势立刻断开,再无回旋余地。
见状刘福生抬起头,微微一笑看向对面之人道:
“你输了,中村君!”
坐在对面的中年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绸布马褂,乍一看像是个店铺掌柜。
他的中国名字叫李大河。
在南京的公开身份,就是这家棋社的掌柜的!
可这个身份只是掩护,此人的真正姓名,是中村左一郎。
日本陆军参谋本部陆地测量部下辖测量小组的一名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