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动着手中的空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外人不知,还道你我二虎同笼,早晚要刀兵相见。若是内部生出嫌隙,正中李密下怀,他便能坐观两败俱伤。”
李琚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兄长所言,我也想过。”
“所以,”王世充抬眼看他,“要让东都上下真正一心,打消外人挑拨你我的念头,单凭口头盟约终究薄弱。古往今来,欲固两家之交,莫过于婚嫁之好。”
李琚放下酒杯:“兄长之意是——”
“我有一女,名唤王盈。上次贤弟来府中赴宴时,曾见过一面。”王世充面上带着笑,“性情温婉,年纪也与贤弟适配。若能结秦晋之好,两家成骨肉至亲。自此以后,你我之兵,不分彼此,同心共拒李密。内外流言,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李琚:“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李琚沉默了片刻,放下酒盏,认真道:“此事牵涉令嫒终身。我府中已有正室,若娶令嫒,只能以妾礼入府。令嫒毕竟是郑国公的嫡女,这般委屈,她可愿意?”
王世充连连摆手:“贤弟不必顾虑这个。儿女之事,自当父母做主。至于入府为妾——”
他笑了笑,语气坦然:“我王世充出身草莽,幸得陛下提拔,才有今日地位。能让小女入周国公府为妾,已是高攀。贤弟府中为妾者,世家嫡女不在少数,宇文家、郑家、乃至杨家,哪一家不是高门?我王世充又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带着一种精明的诚恳:“况且,小女仰慕贤弟已久。只要你一句话,此事便成。一来全了小女的心愿,二来稳固你我关系,断绝外部挑拨的可能。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李琚垂下眼帘,似在思索。
他太明白王世充的心思了——联姻是绑住他,让他不能轻易与王世充翻脸。
娶了王盈,他李琚就是王世充的女婿,岳父有事,女婿岂能袖手旁观?
王世充在为他自己的未来买一份保险,买一份即便局势有变也能安然自处的凭仗。
但这份凭仗,对李琚而言,也同样有利。
有了这层翁婿关系,王世充便不能轻易对他动手,至少在表面上,两人必须维持和睦。
这在当下李密兵临城下的局面中,反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个握有兵权的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假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朝王世充拱手道:“兄长如此盛情,弟不敢推辞。便依兄长之言,择日迎令嫒入府。”
王世充大喜过望,双手握住李琚的手,用力晃了晃:“好!好!贤弟果然爽快!我这边就让人去看日子,选个良辰吉日,便将盈儿送入府中!”
他松开手,又亲自替李琚斟了一杯酒,举杯道:“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同守洛阳,共拒强敌!这杯酒,愚兄敬你!”
李琚端起酒盏,与他碰了碰,两人各自饮尽。
王世充放下酒盏,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琚也放下酒盏,面上同样带着笑,目光深处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一场婚事,不过是他棋盘上又一个落定的棋子。
夜已经深了。
郑国公府正堂里的灯火还亮着,炉火也还在烧,炭灰积了厚厚一层,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李琚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世充还坐在案后,手中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酒,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他方才与李琚对饮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尽,此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平静,像一潭冻住了的水。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大步走了进来。
王仁义站在门口,甲胄未卸,肩头落了一层细雪。
他面色青白,眼眶微红,攥着拳站在门内,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开口:“义父。”
王世充没有抬眼:“进来,把门关上。”
王仁义走进来,回手合上了门。
他站在案前,没有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直直地望着王世充。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涩:“义父,听说您……要将盈儿许给李琚?”
“是。”王世充答得干脆。
“义父!”王仁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我反对这桩婚事!”
王世充这才抬头看他。
他目光沉静,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义子,没有动怒,只淡淡道:“我知道你的心思。”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王仁义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吱响,“盈儿她不愿意!她心里的人是我,从小到大都是!”
“仁义,”王世充放下酒杯,声音不急不缓,“你坐下说话。”
王仁义站着不动。
王世充叹了口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你们的心思,我岂会不知?可你也要知道——如今是什么局面。”
他站起身,走到王仁义面前,目光平视着他:“李密兵临金墉,虎视洛阳,四面都是强敌,洛阳就是一座孤城。我手中虽有兵马,可粮草、城防、朝中人心,样样都要仰仗李琚。若不与他结盟,内外夹击之下,你我父子,还有这满城的将士,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王仁义咬着牙:“难道就要拿盈儿的一生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