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国内多家媒体同时发布了同一份官方通报。
通报内容并不长,却将整个事件的关键节点交代得十分清楚。
田沐风在维也纳联合手术前,未经团队授权擅自修改了陆晨公开模型中的安全参数。
他不仅提高了血管重建阶段的阻力上限,还缩短了缓冲观察时间。
更严重的是,他删除了本地方案修订记录。
在主刀医生明确要求暂停后,田沐风仍然继续进行强行吻合。
患者随后出现吻合口撕裂、大量出血和器官灌注崩溃。
术后,他又通过家族关系试图影响调查结论。
项目服务器、打印终端和通讯设备最终恢复了全部数据。
其中包括他修改参数前后的多个版本。
每一份记录,都对应着明确的时间戳。
没有任何解释能够推翻这些事实。
田沐风的医师执业资格被正式吊销。
国内外所有相关学术任职被终止。
其参与的科研项目和论文数据也被全部启动复核。
田家试图干预调查的行为,则由行业协会和纪检部门另行处理。
消息发布不到半小时,网络上的讨论方向就发生了变化。
几天前,许多评论还在指责中国团队依赖个人英雄主义。
如今,评论区只剩下对田沐风行为的质疑。
“修改安全参数还敢上台,这不是创新,是拿患者做赌注。”
“主刀要求暂停还继续操作,任何国家都不能容忍。”
“模型本身有停止标准,真正被破坏的是停止标准。”
江城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也被记者堵住了。
李森主任拒绝接受个人采访。
“医院会配合相关部门发布正式信息。”
“陆晨目前正在国外执行医疗任务,请不要干扰患者救治和团队工作。”
他说完便转身回到抢救室。
王姐看着走廊里不断闪烁的摄像机,低声说道。
“这些人前几天还说咱们医院出了问题。”
赵雅琴整理着病历。
“现在他们又说陆医生一个人撑起了国家信誉。”
“这话听着就累。”
李森从门口经过。
“别管标题,管好病人。”
一句话落下,护士站很快恢复了忙碌。
与此同时,维也纳的国际新闻频道正在直播欧洲皇家医学院的记者会。
莫里斯院长亲自出席。
他再次重申,田沐风的行为属于个人违规操作。
“任何人都不能用个人错误代表一个国家的医学体系。”
“同样,也不能因为一次违规操作,否定经过完整验证的临床技术。”
记者很快提问。
“学院是否认为陆晨医生的操作具有普遍推广价值?”
莫里斯没有直接回答。
“具有推广价值,不等于可以被无条件复制。”
“陆医生最重要的贡献,是建立了风险识别和停止标准。”
“我们会推动相关流程进入新的国际讨论。”
这番话被翻译成多国语言传播出去。
不到一个小时,欧洲多家顶级医院就发出声明。
有人申请加入中欧青年外科创新基金的筹备组。
有人希望参加陆晨主导的培训项目。
还有医院提出,希望江城市中心医院派遣团队前往当地进行短期教学。
曾经围绕中国医疗水平的质疑,正在变成对合作机会的争抢。
陆晨对此并不知情。
他已经登上了前往巴黎的飞机。
同行人员只有沈知衡和谢振东。
两人在飞机上反复查看杜瓦尔的病例资料。
谢振东皱着眉头。
“肿瘤贴着门静脉海绵样变性区,这比冯·莱纳那台还麻烦。”
“不是一个层级。”
沈知衡说道。
“冯·莱纳的主要问题是术中失控后的系统重建。”
“杜瓦尔是长期病变叠加复发肿瘤,所有代偿结构都已经被重新改写了。”
谢振东看向陆晨。
“陆老师,你真的觉得那条动脉弓能用?”
“我只确认它可能存在。”
“可能存在和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陆晨翻看影像。
“它现在有血流,不代表它能承受术中负荷。”
“如果可以提前建立旁路呢?”
“旁路的入口、出口、长度和阻断顺序都没有确定。”
陆晨抬起头。
“而且这条弓桥很可能贴着肿瘤深部神经鞘。”
谢振东沉默下来。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机舱里安静了许多。
陆晨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重建杜瓦尔的肝门解剖结构。
门静脉海绵样变性意味着主干已经失去正常形态。
大量迂曲侧支承担着原本由主干完成的回流。
肿瘤又沿着胆管和神经鞘向深部延伸。
如果只按照影像标记进行切除,极有可能把侧支当成肿瘤边界的一部分一起撕开。
可如果过度保守,肿瘤就无法完整切除。
真正的难点不是切掉肿瘤。
而是切掉肿瘤后,肝脏仍然要有活路。
【系统提示】
【当前任务:评估复发性肝门部胆管癌患者】
【任务等级:SSS级待定】
【关键变量:代偿性动脉弓,门静脉海绵样变性,神经鞘微浸润】
【任务要求:完成面对面评估后重新判定手术可行性】
【提示:远程影像无法替代实体触诊与动态血流评估】
系统提示结束后,陆晨没有睁眼。
这一次,系统没有给出完美治疗方案。
它只指出了问题。
说明患者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单纯扫描能够直接解决的范围。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黎。
法国方面没有安排隆重接待。
来机场接人的,是巴黎蓬皮杜公立医院肝胆外科负责人马丁教授。
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说话速度很快。
“陆医生,欢迎来到巴黎。”
“谢谢。”
“我已经看过你们在维也纳完成的手术录像。”
马丁教授的语气客气,却没有明显热情。
“那是一台非常出色的补救手术。”
“但杜瓦尔先生的情况不同。”
“我知道。”
陆晨说道。
马丁看了他一眼。
“我希望你也明白,这位患者不是普通病例。”
“他是法国前外长,也是欧盟委员会的重要顾问。”
“任何错误,都会带来巨大的政治影响。”
陆晨没有接政治部分。
“我先看患者。”
马丁点头。
“可以。”
“但我需要提前说明,法国团队不会因为外部压力同意冒险手术。”
“是否手术,取决于评估结果。”
陆晨回答。
“如果不能做,我不会要求你们做。”
马丁的眉头略微松开。
“希望如此。”
车队驶向医院。
窗外的巴黎街道快速向后退去。
谢振东看着资料,低声说道。
“这个马丁教授对我们有戒心。”
“正常。”
沈知衡说。
“谁也不会轻易把前外长交给一个刚到巴黎的外籍医生。”
陆晨没有说话。
他正在看杜瓦尔最近一次磁共振的原始序列。
一处不起眼的亮点在多次切换后依旧存在。
那条代偿性动脉弓比报告写出的更长。
但它的中段似乎受到了某种牵拉。
是肿瘤侵犯。
还是海绵样侧支重构。
只有见到患者,才能确定。
抵达医院后,陆晨没有先去会议室。
他直接进入病房。
杜瓦尔正靠坐在床上,面容消瘦,皮肤带着明显黄染。
他没有插管,但身上连接着引流管和多个监护线路。
看到陆晨进来,他抬起眼睛。
“你就是陆晨?”
“是。”
“冯·莱纳说,你不喜欢给病人好听的答案。”
“我只说我能确认的。”
杜瓦尔笑了一下。
“那正好。”
“我也不喜欢听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