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重症监护室的护士突然按响了呼叫铃。
“患者意识反应增强。”
值班医生快步进入病房。
冯·莱纳的眼睑正在轻微颤动,监护仪上的心率没有明显变化,血氧和血压也保持稳定。
陆晨刚从外面回来,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到床旁。
他没有急着呼唤患者,而是先观察瞳孔和呼吸节律。
“减少镇静药物,保持呼吸支持不变。”
重症医生按照要求调整输注速度。
一分钟后,冯·莱纳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还不清晰,视线在天花板和床旁之间来回移动。
长子站在床边,嘴唇紧紧抿着。
“父亲。”
冯·莱纳听见声音,眼球慢慢转向他。
长子握住他的手,却没有敢用力。
“您能听见我吗?”
患者眨了一下眼睛。
监护屏上的心率出现轻微上升。
陆晨抬手示意家属不要连续呼唤。
“不要让他现在说太多话。”
“先确认意识和肌力。”
他低下身。
“冯先生,如果您能听见,请抬一下右手。”
患者用了很大的力气,右手终于离开床面。
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下反应。
“再抬左手。”
左手的动作慢了几秒,也艰难地抬了起来。
“很好。”
陆晨说道。
“现在先休息,不要急着讲话。”
冯·莱纳却没有闭上眼睛。
他盯着陆晨,似乎想要表达什么。
陆晨看向长子。
“患者有话要说,可以让他用点头和眨眼回答。”
长子俯身靠近。
“您是在找陆医生吗?”
患者眨了一下眼睛。
“手术成功了吗?”
又是一次眨眼。
“您还活着。”
长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而且情况正在好转。”
冯·莱纳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陆晨让护士递来写字板。
患者的手指仍然没有足够力量握笔,只能在长子的帮助下缓慢写出几个字。
朋友。
陆晨看着那两个字。
“您想说朋友?”
冯·莱纳眨眼。
“哪位朋友?”
患者写得很慢。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休息很久。
杜瓦尔。
陆晨的目光微微一凝。
冯·莱纳继续写。
比我更难。
他抬头看向长子,呼吸明显加快。
陆晨立刻示意重症医生调整支持参数。
“先让患者稳定下来。”
“冯先生,您朋友的事情可以之后再说。”
患者却用力摇了摇头。
陆晨看着他。
“您希望我看他的资料?”
患者眨了一下眼睛。
“资料在哪里?”
长子从随身文件夹中取出一个加密平板。
“文件已经通过外交渠道送达。”
他迟疑片刻。
“但这是高度敏感的医疗资料。”
“先确认患者授权。”
陆晨看向病床。
“冯先生,您是否同意我查看并评估这份资料?”
患者缓慢点头。
长子输入密码。
屏幕上出现一份法文和英文并列的病历摘要。
患者姓名贝尔纳·杜瓦尔。
年龄六十七岁。
法国前外长,现任欧盟某核心委员会顾问。
既往有肝门部胆管癌手术史。
术后复发两次。
接受过放疗、局部消融和多周期系统治疗。
目前影像显示肿瘤再次侵犯肝门结构。
门静脉主干及其分支出现海绵样变性。
肝内胆管扩张明显。
胆红素持续升高。
肝功能处于失代偿边缘。
资料最后附有五家顶级医院的评估结论。
不可手术。
不建议进行高风险切除。
以姑息性引流和支持治疗为主。
陆晨没有立刻翻页。
他先调取原始增强影像。
影像一张张展开。
肿瘤位于肝门部,边界并不清晰。
门静脉周围布满迂曲侧支。
从传统影像判断,任何强行分离都会造成无法控制的出血。
但陆晨的视线很快停在了肿瘤深层的一处细小高亮区域。
这条血管比周围侧支更直。
走向也更稳定。
它从肝动脉远端发出,绕过肿瘤后方,向另一侧形成弧形连接。
只是因为管径太细,而且被复杂侧支遮挡,之前的报告没有单独标注。
陆晨放大影像。
血管弓桥的末端似乎仍有连续灌注。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贝尔纳·杜瓦尔,男性,67岁】
【核心病变:复发性肝门部胆管癌】
【伴随病变:门静脉海绵样变性,肝内胆管扩张,肝功能失代偿边缘】
【影像遗漏:肿瘤深层存在一条细小代偿性动脉弓】
【当前状态:弓桥尚具功能,但血流储备有限】
【初步判断:可尝试建立临时动脉旁路后进行肿瘤切除】
【风险提示:门静脉系统一旦失去代偿,可能发生肝脏灌注崩溃】
系统提示只停留了几秒。
陆晨关闭扫描界面,重新查看原始图像。
如果这条代偿性动脉弓能够承担临时供血,就有机会在门静脉系统不崩溃的情况下完成切除。
但问题同样明显。
弓桥太细。
位置太深。
肿瘤又已经侵犯海绵样变性的门静脉区域。
手术过程中只要牵拉方向稍有偏差,弓桥便可能痉挛或撕裂。
一旦弓桥失效,患者会同时失去原本就脆弱的门静脉回流和临时动脉补偿。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大出血。
而是整个肝脏灌注系统瞬间失去支撑。
长子盯着陆晨。
“您看到了什么?”
“现在只能说,资料里可能有一条被忽略的代偿性动脉弓。”
“它能救我父亲的朋友吗?”
“还不能确定。”
陆晨关掉平板。
“远程影像不足以作出手术决定。”
长子有些着急。
“但您认为有机会?”
“有。”
陆晨没有回避。
“机会不大,但确实存在。”
病床上的冯·莱纳听到这句话,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床栏。
陆晨转身看向他。
“我不会现在答应手术。”
冯·莱纳眨了眨眼睛。
“我需要先去巴黎,亲自完成一次面对面的完整评估。”
患者缓慢点头。
“如果评估确认可做,我会提出方案。”
“如果不能做,我也会直接告诉你们。”
冯·莱纳再次拿起写字板。
他写下了一句话。
他会等你。
陆晨点头。
“那就让他准备完整原始影像和既往手术记录。”
长子立刻说道。
“我会联系法国方面。”
陆晨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患者。
“还有,别提前向杜瓦尔先生承诺任何结果。”
长子郑重点头。
“我明白。”
凌晨一点,江城和北京方面传来新的官方消息。
田沐风被正式吊销医师执业资格。
他的全部篡改记录、通讯内容和现场影像已经公开。
原本围绕陆晨的质疑彻底反转。
国内媒体开始重新梳理事件。
有人称陆晨是中国医疗的代表。
也有人说他用一台手术保住了中国医学在国际上的信誉。
陆晨没有继续看下去。
沈小柠端着一杯温水走到他身边。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巴黎那边危险吗?”
“手术还没决定。”
陆晨接过水杯。
“只是评估。”
沈小柠盯着他。
“你每次说只是评估,后面都会变成手术。”
陆晨沉默了两秒。
“这次不一定。”
“因为患者情况更复杂?”
“因为我还没有看到他。”
他看向窗外的夜色。
“没有亲自查体,没有完整影像,就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沈小柠轻轻点头。
“那我陪你去。”
“这次不用。”
“为什么?”
“你留在这里。”
陆晨看着她。
“冯·莱纳术后还需要持续观察,沈知衡和谢振东也要协助交接。”
沈小柠没有争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晨望向手机里刚刚收到的航班信息。
“看评估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