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很安静。
马丁教授站在门旁,没有打断两人的对话。
他想看看这位被欧洲媒体称为“奇迹医生”的年轻人,面对真正的政治人物时会如何回答。
杜瓦尔的目光落在陆晨身上。
“医生,我还有没有活路?”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沉重。
陆晨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检查了患者的黄疸程度、腹部压痛和引流液颜色。
又让护士记录呼吸频率和体位改变时的心率变化。
杜瓦尔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陆晨工作。
几分钟后,陆晨翻开病历。
“从现有资料看,你的病情已经不适合常规手术。”
马丁教授轻轻点头。
这正是法国团队此前得出的结论。
杜瓦尔却没有移开视线。
“常规手术不行。”
“那非常规手术呢?”
“存在评估价值。”
陆晨说道。
“但这不等于有明确手术机会。”
杜瓦尔咳嗽了两声。
护士上前调整引流位置。
“你在维也纳救活了冯·莱纳。”
“那是他的团队和我的团队共同完成的。”
“你们中国医生很习惯把功劳分给团队。”
杜瓦尔笑了笑。
“但我听说,真正决定最后一步的人是你。”
“决定最后一步,不代表能够决定结果。”
陆晨将一张打印出的影像放到床边。
“你现在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肿瘤复发位置紧贴门静脉海绵样变性区域。”
“第二,门静脉主干失去了正常通道,肝脏依赖复杂侧支回流。”
“第三,肿瘤已经可能沿着神经鞘向肝十二指肠韧带方向微浸润。”
“这三点叠加,意味着切除过程中可能同时破坏肿瘤边界和肝脏供血。”
杜瓦尔看向影像。
“那条细线是什么?”
“可能是一条代偿性动脉弓。”
“可能?”
“目前只能确认它存在,不能确认它能不能承担临时血供。”
“如果它能承担呢?”
“就有机会建立一条临时旁路。”
“然后切掉肿瘤?”
“理论上可以。”
马丁教授终于开口。
“陆医生,理论上的可能性不能直接转化为手术适应证。”
“我知道。”
陆晨没有看他。
“所以我需要重新完成增强影像、血流评估和实体查体。”
马丁皱眉。
“现有影像已经足够全面。”
“还不够。”
陆晨指向影像上的一处区域。
“这里的血管走向与报告不一致。”
“报告认为这是海绵样侧支。”
“但在连续期相中,它的搏动和显影顺序更接近动脉弓。”
马丁走近屏幕。
“这只是影像伪影。”
“如果是伪影,它不会在三个不同检查周期中保持相同走向。”
陆晨调出另一组片段。
“而且这条血管的远端存在相对稳定的灌注。”
马丁没有继续反驳。
他看着那些连续变化的影像,脸上的戒备没有消失,却多了一丝认真。
杜瓦尔问道。
“如果你来做,成功率是多少?”
病房里忽然安静。
马丁教授转头看向陆晨。
这个问题,没有人愿意率先回答。
陆晨看着患者。
“完成评估后,我估计大约六成。”
杜瓦尔微微挑眉。
“六成成功?”
“六成能够完成切除并让你度过术后关键期。”
“剩下四成?”
“术中死亡,或者术后出现无法逆转的肝衰竭。”
陆晨说得很平静。
“没有中间地带。”
马丁教授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医生,这种表述过于直接。”
“患者有权知道。”
陆晨回答。
杜瓦尔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牵动腹部,他很快捂住伤口咳嗽。
护士赶紧扶住他。
缓了片刻后,他看着陆晨。
“六成。”
“比我打过的那些政治仗强多了。”
“你打过的政治仗不一定会立刻杀死你。”
“有些不会。”
杜瓦尔的笑意渐渐收敛。
“但有些政治仗,一旦输掉,后果比死亡更漫长。”
他伸出手。
“我同意评估。”
马丁教授立即提醒。
“只是评估,不代表同意手术。”
“我知道。”
杜瓦尔看向陆晨。
“但如果你最终认为可以做,我会签字。”
陆晨点头。
“我会把所有风险写进方案。”
“包括失败时的停止标准。”
“尤其是停止标准。”
杜瓦尔收回手。
“很好。”
马丁教授没有再反对。
他只是说道。
“法国团队会配合检查。”
“但我不会参与一台没有成熟依据的冒险手术。”
陆晨看着他。
“你可以保留观摩权。”
“我不需要观摩权。”
马丁语气变冷。
“我需要确认医院不会因为外部压力承担无法接受的风险。”
“医院的风险需要由完整方案和授权文件控制。”
陆晨说道。
“不是由谁站在手术台旁边控制。”
马丁沉默片刻。
“你很自信。”
“我只对数据负责。”
这次,马丁没有立即回应。
他转身安排检查。
下午,杜瓦尔完成增强CT、动态磁共振和门静脉血流评估。
陆晨亲自参与每一项检查。
他要求增加多个呼吸周期下的动态序列。
还让影像科记录体位变化后血管走向的差异。
常规报告只需要给出结论。
陆晨却把每一帧原始图像都调出来观察。
系统扫描在此时重新启动。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肿瘤范围:肝门部复发性肿瘤,深层侵犯程度高于既往影像报告】
【门静脉状态:广泛海绵样变性,主干代偿能力弱】
【代偿性动脉弓:确实存在,当前功能尚可】
【动脉弓风险:中段受肿瘤及纤维化组织牵拉,弹性储备下降】
【新增病灶:沿神经鞘向肝十二指肠韧带方向形成微浸润】
【手术判断:存在切除可能】
【关键条件:必须先建立临时动脉旁路,并保留至少一条主要侧支回流】
【风险等级:极高】
系统信息结束后,陆晨闭上眼睛,在脑中重新组合所有解剖信息。
弓桥确实存在。
它也确实能提供一定血流。
但它不能直接被当成普通血管使用。
中段纤维化和肿瘤牵拉,决定了它的耐受上限非常低。
如果在建立旁路前过早牵拉肿瘤,弓桥会先发生痉挛。
如果先处理肿瘤,门静脉侧支可能失去支撑。
这台手术必须在两套系统之间不断切换。
任何一个顺序错误,都会让风险迅速失控。
傍晚,法国团队召开第一次术前讨论。
马丁教授将最新影像投放到大屏幕上。
“代偿性动脉弓存在,但管径不足两毫米。”
“它周围有明显纤维化。”
“肿瘤深层还存在神经鞘浸润。”
“从法国团队角度看,仍然不具备手术条件。”
陆晨没有马上反驳。
他让谢振东把动态血流序列调出来。
“这条弓桥的血流并不稳定,但在呼气末会出现短暂增强。”
“说明它的顺应性还在。”
马丁看向他。
“短暂增强不能证明它可以承担旁路。”
“所以要在旁路建立前,先完成低负荷测试。”
“如果测试失败呢?”
“立即停止。”
“如果测试成功?”
“再进入下一步。”
陆晨把方案写在白板上。
第一步,保留主要门静脉侧支。
第二步,低压暴露代偿性动脉弓。
第三步,完成临时动脉旁路。
第四步,确认肝脏灌注稳定后,再处理肿瘤和神经鞘浸润。
整个方案没有一句“必须完成”。
每一步都写着明确的停止条件。
马丁教授看了很久。
“你认为这不是冒险?”
“高风险不等于无计划冒险。”
陆晨说道。
“真正的冒险,是知道风险存在却不设置停止点。”
会议结束前,巴黎方面确认了下一次完整评估时间。
同时,国内传来消息。
程维远教授已经完成赴巴黎的手续。
他将在术前抵达,作为肝门部胆管癌领域顾问参与方案讨论。
李森主任也通过视频连线表示,江城市中心医院可以随时提供远程支持。
陆晨关掉白板上的方案。
沈知衡走到他身边。
“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做?”
“继续评估。”
陆晨望向病房方向。
“如果评估确认可以做,这台手术的难度,可能比冯·莱纳那台还要高出一个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