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妩敛了敛眸,问:“还查到什么?”
朱梅压低声音道:“小安子打点了临江楼的伙计,问出来许多事情。沈大小姐和这位宋公子来往已有一年多。据说是沈大小姐花大价钱把他从陵城接来京城,还为他请了翰林院退下来的老夫子专门教授,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沈清羽竟在一年前就布下了这枚棋子。
砸钱培养一个状元,的确能得到不少回报,可沈清羽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她深知萧时隽敏感多疑,所以故意让宋砚出现在他面前,以此达到离间的目的。
这一步棋,倒是奏效了。
那宋砚呢?
他是甘愿做沈清羽的棋子,还是误信谎言、遭人利用?
沈眉妩眸光微沉,吩咐道:“朱梅,想个法子给宋砚送封信。此事,我必须同他说个清楚!”
“是,娘娘!”
很快,信便辗转送到宋砚手中。
看清信中内容的刹那,宋砚如遭雷击。
他当即攥着信纸去寻沈清羽,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沈大小姐!你为何从未告诉在下,眉妩如今已是太子侧妃?你竟还怂恿在下于御前求娶,这究竟是置她与在下于何地!”
面对他的质问,沈清羽一脸满不在乎:“宋公子何必这般激动?我可是在帮你。若非你在御前表露求娶之意,太子殿下又怎会知晓你们曾有过婚约?当年沈家单方面悔婚,这口恶气,你当真咽得下去?还是说……你早就对眉妩变了心?”
“自然不是!”被质疑真心,宋砚面色顿时涨得通红,辩解道,“若非为了娶她进门,在下何至于如此奋发图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她已嫁作人妇,且还是太子侧妃。她既已有归宿,在下断不能做出破坏她安宁之事。”
沈清羽在心底嗤笑。
也不知沈眉妩那个贱人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引得三皇子对她念念不忘也就罢了,连这个新科状元郎也爱她爱得这般死心塌地。
不过,宋砚这副不争不抢的窝囊样可不行。
她收敛心神,换上一副哀戚的面容:“宋公子有所不知。当初这桩东宫的婚事,本该是落在我头上的。我逃婚后,父亲为了交差,便强行将妹妹送进东宫,去为太子殿下延绵子嗣。我那可怜的妹妹,连说半个“不”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送上了太子的床榻,实在是……”
沈清羽长长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怜惜。
宋砚闻言猛地一怔:“你的意思是……这桩婚事,眉妩是被迫的?”
“那是自然!”沈清羽斩钉截铁道,“她区区一个庶女,哪有说不的资格?还不是父亲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她在此前从未见过太子,更别提嫁给他了,定是被强迫的!我敢打赌,比起给太子当妾室,她定然更想当你的正妻!”
宋砚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十四岁沈眉妩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眉眼已经长开,明媚得宛若初绽的牡丹。
他羞涩地问:“母亲想让你嫁与我为妻,你……可愿意?”
少女红着脸,将一个亲手绣制的竹青色香囊塞进他手中,笑靥如花:“宋砚哥哥,眉妩很欢喜。”
就因这一句“欢喜”,他心心念念了两年。
好不容易盼到婚期将近,等来的却是沈丞相派人送来的一纸退婚书。
那一刻,他只觉天崩地裂,整个人为此颓废消沉了许久。
直到一年前,京城突然来了贵客,给了他母亲一大笔银子,说是要接他入京备考科举。
而那位将他接到京城的人,正是眼前的沈家大小姐沈清羽。
当时沈清羽告诉他,沈丞相之所以退婚,全因嫌贫爱富,瞧不上他的家世。
可沈眉妩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他,沈清羽自称作为嫡姐实在不忍,这才想出此等法子资助他。
她让他务必发奋苦读,待有朝一日金榜题名,便在面圣时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届时沈丞相再无理由阻拦他与沈眉妩的婚事。
他也确实争气,仅用一年时间便连中三元,高中状元。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眉妩竟早已嫁入东宫,甚至还诞下了两个孩子。
难怪御前奏对那日,当他满怀希冀地提出求娶沈眉妩时,皇帝的神色会那般诡异难辨。
记忆回笼,宋砚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可眉妩在信中说,她如今只想在东宫过安宁日子,让我念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莫要再去打扰她。”
“她这分明是怕你得罪太子,才故意这般说的!”沈清羽佯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深宫高墙之内,沦为太子的禁脔吗?”
宋砚有些迟疑:“她当真……过得这般不情愿?”
“自然!”沈清羽斩钉截铁地应道,“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女,在规矩森严的东宫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况且太子将来注定要三妻四妾,我那妹妹向来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待在那种地方,怕是迟早憋屈死!”
见宋砚眼中仍有犹豫,沈清羽眼珠一转,当即冷笑一声,使出了以退为进的激将法:
“看来,宋公子终究是怕了。也对,你寒窗苦读好不容易高中状元,为了大好前程,自然不能去得罪天家!罢了,全怪我那妹妹命苦,这辈子活该被困死在东宫!”
“绝非如此!”宋砚被激得眼眶泛红,当即脱口而出,“若眉妩当真想要离开,我宋砚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不要这头上的乌纱帽,也定要助她逃离东宫!”
沈清羽见火候已足,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赶忙趁热打铁地怂恿道:“既如此,你便寻个法子将妹妹约出来。有些话,总要当面同她说清楚才好。”
宋砚挣扎片刻,终究是重重地了点头。
“沈大小姐说得在理。一切等见了面在做决定,若她当真是强颜欢笑,在下也定能看得出来。”
——
“什么?娘娘您要去见那新科状元?”朱梅脸色大骇,急忙劝阻,“万万不可啊!此事若被太子殿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朱梅,这宋砚与我母亲有些远房亲戚的情分。他为人耿直,如今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连殿下都赏识他的才华,本该前途无限,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沈清羽那种奸人利用。”
沈眉妩叹了口气,“方才他的回信你也瞧见了,他压根不信我是自愿嫁入东宫的,只当我是怕拖累他,才在信里言不由衷。事已至此,我只能想法子与他见上一面,当面把话彻底说绝。”
“可是……宫禁森严,您要如何出宫?”
“殿下这几日便要启程南下,去为即将到来的江南水患做准备。等他离了京,我便扮成内侍的模样微服出宫,速去速回,不会被人发现的。”
朱梅眼见自家娘娘这副铁了心要去见宋砚的模样,眼皮狂跳,心底莫名有些惶恐不安。
“娘娘,要不奴婢陪您同去吧?若有个万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沈眉妩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得留在东宫,替我打掩护。还有……千万不能让和风察觉到蛛丝马迹,否则她必定会转头告知殿下。你替我盯紧她,我办完事立刻回来。”
“是,奴婢遵命。”
……
此时的临江楼雅间里,沈清羽正洋洋得意地将这计谋告诉三皇子萧时凌。
“届时我会提前写封密信去给太子哥哥通风报信,只说沈眉妩要私会前未婚夫。等那贱人一露面,正好被太子哥哥抓个现行!如此一来,太子哥哥定会对她失望透顶,指不定当场便将她休弃下堂!”
萧时凌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瞧着她这副蠢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皇兄不日便要启程去江南,眉妩心思细腻,必然会趁他离京后才出来见宋砚。如此,皇兄又如何抓得着现行?退一步讲,就算皇兄当真为了这事折返回京,亲眼撞见自己的侧妃与外男私会,雷霆大怒之下必定会给宋砚定罪。可那宋砚是真才实学之人,尤其在治水一事上颇有见地,就连父皇也赞赏有加。若为了你这点蓄意污蔑的内宅手段,折损了大周一位治水能臣,对大周江山,又有何好处?”
“那怎么办啊?”沈清羽不服气地嘟起嘴,有些气恼,“这已经是我想到的,能离间他们最好的法子了!”
萧时凌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白瓷茶杯,狭长的狐狸眼里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幽光。
“既然横竖都要闹大,不如……本皇子亲自出手,干脆在宫外将眉妩带走算了。等皇兄从江南治水回来,他的女人,早已经成了本皇子的女人。届时,你除掉了眼中钉,本皇子得到了心上人,岂不皆大欢喜?”
“对啊!直接让沈眉妩从东宫彻底消失,太子哥哥要找不着人,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放下了!”沈清羽双眼一亮,“三殿下果然聪明!”
萧时凌没有理会她的夸赞,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阴鸷笑意。
眉妩,很快,你就是本皇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