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隽启程那日,沈眉妩天不亮就起了身,亲手将几样东西一一摆在红木托盘上。
几个颜色各异的香囊——月白、玄色、墨绿、深蓝,全用金线锁边,封口处绣了一个小小的“隽”字。
香囊是她精心准备的,配色可以用来搭配他常穿的衣衫。
萧时隽穿戴整齐,走进正厅时,沈眉妩已经候着了。
她双手将托盘递上前:“殿下,如今初夏,江南蚊虫多,妾身在香囊里放置了防虫、提神醒脑的草药,殿下随身带着,可以驱蚊提神。”
萧时隽垂眸看着那几个香囊,俊美清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一旁的小林子极有眼色,忙上前接过,笑应道:“娘娘果然体贴入微,奴才这就替殿下收好!”
沈眉妩随即弯腰从身后取出两双玄色长靴,搁在萧时隽脚边。
“这是妾身亲手做的油靴,加了桐油涂层鞋面,可以防水。江南此时连日暴雨,穿着雨靴好走路些。”
萧时隽依旧一言不发。
目光落在那靴子上,又移开。
沈眉妩干脆蹲下身子,抬手替他解开脚上的皂靴,又将油靴套上去,仔细系好靴带。
鞋子十分舒适。
有股松香味,而且十分合脚——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萧时隽眸色微动。
“你竟知孤的尺码?”
沈眉妩仰头看他:“妾身问了给殿下做鞋子的内务府,要来了尺码。又想着油靴比寻常靴子厚实些,便做大了小半码。”
萧时隽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冷冷开口:“原来你也会用心给孤做东西。孤还以为,你不会对孤上心。”
沈眉妩被这话噎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站起来,垂下眼帘,没有辩驳。
他还在意那个送给宋砚的香囊,在意她曾许过的婚约,更在意她心里,曾想过要嫁给另一个男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宫门前。
车马仪仗已备齐,侍卫分列两侧。
沈眉妩和几个宫人站在台阶上送行,正好瞧见都水尚书秦大人的马车晃晃悠悠驶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妇人的面孔,赶忙又放下了。
萧时隽负手而立,淡淡问:“秦大人这是带着家眷?”
秦大人年近五旬,脸上竟浮起一层红晕,拱手笑道:“拙荆担心在下一路无人照顾,非要跟着,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哪里。”萧时隽语气平平。
他随即偏过头,故意斜睨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沈眉妩。
“秦大人可真是让人羡慕。不像孤,一路连个照应起居的人都没有。”
话音落地,凉飕飕的。
一旁的小林子惊讶地抬起头:殿下,奴才不是人?
沈眉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觉得她不肯主动随行,是不愿吃苦,不把他放在心上。
可她只想等他走了,她好出宫去见宋砚,当面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被沈清羽当枪使。
马车辚辚启动。
萧时隽撩帘上了车,始终没有回头。
沈眉妩目送车队渐行渐远,攥紧袖口的手慢慢松开。
——
回到东宫,沈眉妩没急着回寝殿,反而拐去了膳房。
膳房的嬷嬷见她来,吓了一跳:“侧妃娘娘怎么亲自来了?”
“闲来无事,想做些桃花酥。”沈眉妩挽起袖子,笑得温柔,“殿下不在,我也没什么正经差事,就当打发时间了。”
嬷嬷连忙让出灶台,又殷勤地帮她备好面粉、桃花瓣和猪油。
沈眉妩动作娴熟,揉面、擀皮、包馅,一气呵成。
她原本不擅长做糕点,可孩子们渐渐大了,馋嘴时会闹,她便试着学做几样。
谁料竟越做越熟,做出的点心不仅儿女爱吃,连萧时隽这般挑剔的主,竟也喜欢。
膳房里很快弥漫着桃花清甜的香气,谁也不会注意到,她在调馅时,指尖多捻了几下——那些被她磨成细粉的安神草药,无色无味,混进桃花馅里,浑然天成。
做好几屉桃花酥,她亲自端回了院子。
“都过来!”她朝宫人们招手,“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萧时隽不在,整个东宫气氛松快不少。
宫人们平日里大气不敢喘,此刻难得见侧妃娘娘如此和蔼可亲,纷纷围过来。
有人吃了一块赞不绝口,有人吃了两块还想再拿。
沈眉妩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的老槐树枝桠横斜,日光从缝隙漏下来,什么都没有。
但她清楚,那高处藏着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和风!”她扬声唤道。
树影晃了晃。
一道黑色身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在她面前。
“见过侧妃娘娘!”
“免礼。”沈眉妩弯了弯嘴角,将一块桃花酥递到她跟前,“这是我亲手做的,快趁热吃!”
和风有些犹豫:“娘娘,在下……”
职责所在,不该随意吃东西。
她想说完这句话,却被朱梅打断了。
“快吃吧!”朱梅凑上来,“娘娘做的数量有限,再不吃,就被分完了!”
和风终究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日日蹲守在屋顶树梢,风餐露宿,哪里抵挡得住这桃花酥的甜香,以及主人的示好?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入口即化。
她眼底闪过一丝满足,接连咬了几块,把桃花酥吃得一干二净。
片刻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宫人们东倒西歪,有人靠着柱子打鼾,有人趴在石桌上,手里还攥着半块酥。
和风也靠在廊下一动不动。
整个东宫像被施了咒,陷入沉睡。
“这加在桃花酥里的草药,会让她昏睡两个时辰。”沈眉妩看向朱梅,“这两个时辰内,你看好和风。”
朱梅点头,有些担忧地嘱咐道:“娘娘,您可要尽快赶回来啊!”
“放心,我有分寸!”
沈眉妩转身快步进了内室。
她卸下钗环,换上提前藏好的内侍衣衫,又从睡倒在门口的采买内侍腰间取下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出了宫门,沈眉妩拐进最近的客栈,要了间房,换上素色裙衫,戴上帷帽,从客栈后门出去。
和宋砚约好的茶馆在城东,离皇宫并不远。
她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宋砚已经候在里头了。
他穿着一身靛青长衫,身姿挺拔,手中捧着茶盏,听到门响,猛地抬头。
帷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
他迟疑了一瞬,唤了声:“眉妩?”
沈眉妩抬手,将帷帽摘下。
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宋砚呆住了。
他见过十四岁的沈眉妩,知道再过几年,她定会出落得惊艳动人。
可他没料到,四年之后再见,她竟比预想中还要美上许多。
即便此刻素面朝天,一身寻常布衣,依旧美得让他挪不开眼。
他喉结滚了滚,手中茶盏险些没端稳。
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开口:“眉妩,坐。”
“宋公子。”沈眉妩没有落座,声音平静,“您还是叫我侧妃娘娘吧。”
宋砚倒茶的手顿住了。
茶水溢出杯沿,淌过他的指缝,烫出一片红,他浑然不觉。
“我们已经退了婚,如今我是太子侧妃,还是注重点礼数为好。”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垂着眼帘,语气平淡。
可宋砚听得清楚,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
终究是他不配。
他收回手,将溢出的茶水擦净,重新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是,侧妃娘娘。”
沈眉妩这才落座。
“宋公子,我今日来,是想提醒你,莫要中了我嫡姐的计。”她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郑重,“两年前退婚一事,确实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可嫁入东宫,当太子的侧妃,是我自愿的。无人逼迫我。”
她继续说道:“你如今已经考上功名,又有真才实学,前途无量。万万不要因这陈年旧事,影响了将来的官途。”
话说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劝慰的温柔。
可宋砚听在耳中,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往心口按。
原来,她并不是被迫的。
是他自作多情,竟还抱着一丝幻想。
“是,侧妃娘娘。”他垂眸,“是在下唐突了,不该打扰娘娘的。今日在下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还请娘娘原谅。”
话音未落,他已经端起面前的冒着热气的茶盏,仰头灌下去。
一连喝了三杯,这才作罢。
沈眉妩看着他咬紧后槽牙、硬撑出坦然模样的脸,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闷的。
“宋公子,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只要娘娘是自愿的,在下自然祝福。”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抹笑,“之前是在下不自量力。娘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沈眉妩望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正直温润的读书人。
即便被退了婚、被沈家踩在脚下,依旧不会口出怨言,不会迁怒旁人。
“我是偷偷跑出宫的,得尽快回去。”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先行告辞。”
转身迈出两步,身后传来宋砚的声音。
“娘娘。太子殿下他……待你可好?”
沈眉妩脑海中闪过今早萧时隽看她时,那冷若冰霜的神色,心口一阵酸涩。
她转身,弯起嘴角,声音轻快得恰到好处:“太子殿下待我,极好。”
“那便好。”宋砚如释重负,“那便好……”
沈眉妩离开后,宋砚在雅间里独自坐了许久。
他盯着那杯底看了半晌,抬手招来茶楼小二。
“换一泡茶吧。这茶……太苦涩了。”
沈眉妩匆匆走在回宫的小道上,总觉得身后似有人在不紧不慢地尾随着。
那两道宛如毒蛇般黏腻阴冷的目光,如影随形。
可几次猛然回头,身后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沈眉妩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急匆匆拐过一处转角时,躲闪不及,竟差点直直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抱歉……”她慌忙顿住脚步。
可刚一抬眸,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只见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狭长的狐狸眼底透着势在必得的幽光:“皇嫂,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