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便迎来了大周春闱。
放榜那日,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
金榜高悬于午门外,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今年的状元郎出自陵城,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偏偏压过了一众世家子弟,夺了魁首。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时隽正在批折子。
他搁下笔,快步走到内殿,拉着沈眉妩说起这件事。
“眉妩,你没看过他的策论,当真写得好。”萧时隽双眼发亮,“旁人谈治水,不过老生常谈——修堤、疏浚、设闸。他不同,他提出以田养水,以水养田,将洪涝化为灌溉之利。”
沈眉妩替他倒了杯茶,含笑递过去。
“殿下惜才,是大周的福气。”
萧时隽接过茶,顺手放在一旁,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了下去。
“眉妩,孤有时候在想,孤真是幸运,能出生在皇家。否则,这天下能人这般多,凭什么让孤坐上这储君之位。”
沈眉妩见他这幅感叹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想来这新科状元定是个能力超群之人,否则也不会让殿下自惭形秽。”
“他确实厉害。”萧时隽松开她,忽然道,“对了,他来自陵城。孤记得,你娘也是陵城人?孤很好奇,那是什么地方,竟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人。”
沈眉妩笑意微微一滞。
“殿下,陵城是个小地方,农人以种田为生,食不果腹。妾身的娘便是因外祖养不起,被卖给嫡母家当婢女的。”
萧时隽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这宋砚的确厉害,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竟还能考上状元。”
宋砚?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眉妩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陵城宋砚?难道……是他?
不,不可能。
她几乎是本能地否认。
他家徒四壁,放学便要去田里劳作,哪有余钱请先生?
又哪来的闲暇温书?
可不知为何,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如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让她难以平静。
……
萧时隽等了三天。
琼林宴的日子还没到,皇帝便差人来请他去养心殿。
他搁下手中奏折,整了整衣袍,心里还想着待会儿顺便问问父皇,琼林宴上可否让宋砚坐得离自己近些——他实在太想跟这位新科状元聊聊治水之策了。
然而踏进养心殿的那一刻,他就觉出不对劲。
皇帝坐在御案后,没有批折子,手边茶盏也未动过,眉头却拧得极深。
“父皇。”
“坐吧。”皇帝抬手一指,语调沉沉,“今日那宋砚面圣了。”
萧时隽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儿臣正想问——”
“他求朕赐婚。”
这四个字劈头盖脸砸下来,萧时隽愣了愣。
新科状元面圣头一桩事不是谢恩,不是陈策,竟是求赐婚?
他唇角微扬,正要开口说什么,皇帝下一句话便兜头浇了下来。
“他说他的未婚妻,是丞相府庶女沈眉妩。”
大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鸟雀振翅。
萧时隽表情凝固在脸上,半天才开口:“……什么?”
皇帝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宋砚自称是沈眉妩远房姨母之子,与她自幼定过娃娃亲。
两年前沈家单方面退了亲。
宋砚疑心沈丞相嫌他出身低微,于是发愤苦读,一朝高中,只为回来求一纸婚书。
“朕没告诉他眉妩如今的身份。”皇帝盯着自己儿子,目光复杂,“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萧时隽一动不动,脊背仍然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剧烈波动。
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娃娃亲,未婚夫。
沈眉妩嫁入东宫两年,如今他们连孩子都有了。
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之前竟定过亲。
“他可有凭证?”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两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一封退婚书,尚未拆封,红纸黑字,沈府的印鉴赫然在上。
一只香囊,竹青色,绣着半枝疏竹,针脚细密匀称。
萧时隽先拿起那封退婚书。
沈府的火漆封印,做不得假。
然后他拿起了那只香囊。
竹青色,用的是最寻常的棉布,但绣工极好,每一针都收得干净利落。
他太熟悉这个针法了。
他腰间此刻就挂着一只这样的香囊,只是颜色不同。
竹青色素雅清淡,一看便是为读书人选的,可见是认真考量后才送出的。
不像给他的宝蓝色,浓烈张扬,与他内敛沉静的性子半点不合,一看便是临时起意送的。
萧时隽陡然觉得自己腰间那抹宝蓝变得刺眼至极。
他把香囊攥进掌心,骨节咯咯作响,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欣赏甚至自愧不如的状元郎,竟是她从前的未婚夫!
“父皇。”萧时隽抬起头,神情已恢复如常,“此事儿臣会处理。那封退婚书和香囊,儿臣先带走。”
皇帝点头:“去吧。”
萧时隽起身,行礼,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脚步一顿。
春日午后的风穿过回廊,暖融融地拂过面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心里那只竹青香囊被他攥得发皱。
当初,是沈眉妩自荐枕席,主动进东宫的。
她抛弃了才华横溢的未婚夫,为他这个中毒濒死的东宫太子延绵子嗣。
可见,她看上的,不过是他太子的身份。
——
东宫寝殿内,沈眉妩正哄孩子入睡。
门被推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她抬头,看见萧时隽站在门槛内侧,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阴翳里。
“殿下回来了。”她放下孩子,起身行礼。
萧时隽没应声。
他走到桌边,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竹青色香囊,绣着半枝疏竹,针脚细密匀称。
沈眉妩看见那只香囊的瞬间,身体僵住了。
“认得吗?”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新科状元宋砚,”萧时隽盯着她,一字一顿,“是你前未婚夫?”
状元郎……竟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宋砚?
沈眉妩脑中嗡的一响。
宋砚……当年不过是个乡间穷书生,怎么可能……
“回答孤!”
面对萧时隽寸步不让的目光,她只能和盘托出:
“妾身……确实曾与陵城一位宋家公子定过亲事。但两年前沈府已将亲事退了,妾身并不知他来了京城,更不知他便是今科……”
“你给他绣过香囊。”萧时隽打断她,拎起那只竹青色香囊晃了晃,“选的色,挑的料,一针一线都比给孤的用心。”
沈眉妩心里一阵发虚,否认的话噎在喉间。
送宋砚的那只香囊,确实是她亲手绣的,选竹青色也确实斟酌了许久。
而给萧时隽那只……是入东宫后,随手拿的。
看他日日戴着,还以为他未瞧出端倪。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送这礼时,并未上心。
她的沉默让他心中的妒火燃得更旺。
“当初,你是不是真想嫁给他?”
沈眉妩只觉得这问题就像一把刀,搁在她的脖颈上,稍微不注意,就会断送她的性命。
可不知为何,她沉默片刻,抬起头,竟神差鬼使地开口:“是。”
萧时隽喉结滚动了一下,拳头握得很紧,才强压住当场发作的冲动。
“在沈府,妾身过得连个端茶倒水的丫鬟都不如。娘亲身份卑微,嫡母不待见,父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向来放任嫡母磋磨我们母女。”
“所以,无论嫁给谁,只要能带我离开那座府邸,我都愿意。”她垂下眼,“宋砚起码是个读书人,又是娘亲远房亲戚,嫁过去……不会太差。”
萧时隽胸口堵得发慌。
“那你进东宫,”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地锁住她,“是不是只因孤是太子?”
沈眉妩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角,退无可退。
她抬起脸,与他四目相对,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掩饰。
“是。殿下是妾身此生能攀附的最好高枝。”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闪不躲。
萧时隽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尾猩红,像头被激怒又无计可施的狼。
最终,他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衣摆带倒了门边的花瓶,碎瓷崩裂的声响在空荡殿中久久不散。
沈眉妩僵在原地。
内寝里,孩子们被响动惊醒,哇地哭了出来。
她转身去抱,哄了好一阵才把两个孩子重新哄睡。
那夜,萧时隽把自己锁在书房。
他喝得酩酊大醉,眼神靡丽。
宝蓝色香囊从腰间解下来,被他丢在角落,又捡回来,反反复复几次。
原来他捧在掌心里呵护的,不过是个自荐枕席、攀附高枝的女人。
倘若有一天,别人坐上他这个位子,她是不是也会爬上那人的榻?
他猛地将酒壶摔在地上,碎片溅了满靴。
此后数日,萧时隽没再踏足偏院半步。
两个孩子照常过问,凡涉及沈眉妩的事,一律交内侍传话。
琼林宴上他全程端坐主位,对宋砚客气疏离,不多看一眼,也不单独交谈,与先前那份热切想认识此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朝臣们暗中揣测纷纷,各种流言在暗处涌动。
——
沈眉妩被冷落的这几天没有哭闹,也没托人求情。
她安安静静待在内殿照顾孩子,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但夜深人静时,她坐在灯下反复想一件事——宋砚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
宋家穷得连束脩都凑不齐,宋砚上面两个哥哥等着娶媳妇,下面几个弟妹嗷嗷待哺。
从陵城到京城光路费就是一笔不小数目,更别说租住、温书、请先生。
况且退亲是两年前的事,宋砚那时的学问撑死考个秀才,怎么可能两年内一飞冲天直取状元?
这背后定是有人推波助澜。
她没有打草惊蛇,私下找来朱梅,让她寻一个信得过的、能出宫跑腿的人,帮她跟踪宋砚。
三日后,朱梅带来消息,脸色很不好看。
“娘娘,奴婢让小安子跟了那位宋公子两天。昨日午后,他去了城西临江楼二楼雅间,和沈大小姐见了面。”
沈眉妩眉心一跳。
沈清羽,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