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没过去多久。
可陆砚像从坟里爬了一遍。
鬼帅的声音在百鬼堂内响起。
“醒了?”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
“没死。”
“本帅问你从哪来。”
“以后再说。”
“你觉得还能瞒多久?”
陆砚没有回答。
他也知道瞒不了多久。
可现在不是交代身世的时候。
叫魂使还在外面。
魂线还没换完。
城里还有人吊着半条命。
陆砚低头看向白米路,眼神冷下来。
既然阴祠会能借原名叫他,那就让这个名字乱起来。
他抬手,黑棺钉刺进掌心。
贺青皱眉:“你做什么?”
“反叫它。”
血滴进白米。
一滴落下,米粒立刻染红。红色顺着黄纸往前爬,像一条细细的血路。
柳禾看得心惊。
“你要拿自己的名字做饵?”
“不是饵。”
陆砚拿起两只空白纸人。
“是让它分不清哪个才是我。”
他蘸着掌心血,在第一具纸人胸口写下:
陆砚。
笔画很稳。
不是大靖少年那个被剜心夺名的陆砚。
也不是现代殡仪馆里那具雷击尸体。
是他现在认下的名字。
写完第一具,他又拿起第二具。
柳禾急声道:“同名双替会乱魂!”
“我要的就是乱。”
第二具纸人胸口,也被他写上了同样两个字。
陆砚。
两只纸人并排立在白米路尽头。
一左一右。
一只披白纸衣,一只没披。
血字刚成,祠堂里的魂线猛地晃起来。
外头叫魂使的声音再度响起。
“陆砚……”
它刚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卡住。
因为两只纸人同时抬头。
没有脸。
却都像在应它。
更诡的是,供架上那块想给陆砚立名的空牌也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下去,像同样被卷进这场认名里。
叫魂使第二次开口,语气终于没那么稳了。
“陆砚。”
两只纸人同时往前挪了半寸。
白米路上的血线分成两股,各自缠上一具纸人。
叫魂术要的是真名回应。
可现在,同一个名字落在两具替身上,中间还夹着陆砚自己的血、旧名和心名残线。
它不知道该抓哪一个。
抓错,术就反噬。
沈老狗看出机会,厉声道:“它乱了!”
外头阴影里传来一声尖啸。
纸灰倒卷。
叫魂使的半个纸身从黑暗里摔出来,胸口那些小牌位噼啪作响,有几块直接裂开。
柳禾立刻喊:“魂线乱了!快接!”
不用她催,陆砚已经动了。
他左眼灰白,右眼漆黑,双手压在白米路两侧。
“周二娃,误供退名。”
一根魂线被扯下,落到替身。
“陈伯良,误供退名。”
第二根。
“钱有福,误供退名。”
第三根。
他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
活人祠里的牌位一块接一块暗下去,纸人替身却纷纷站起。它们身上的纸衣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在替那些活人挡灾。
叫魂使被反噬缠住,声音时近时远。
它想再喊陆砚,可每喊一次,两具写着“陆砚”的纸人就同时应声。它胸口副牌裂得更厉害,连白烛火苗都快熄了。
百鬼堂里,群鬼又开始躁动。
这一次不是抢身,而是怕。
它们能感觉到,陆砚把自己的名字撕成了两道影,硬塞给纸人去挡叫魂术。
这种做法很险。
稍有不慎,真名会被纸人拖走。
鬼帅冷冷道:“你真会找死。”
陆砚一边接线,一边在心里回他。
“习惯了。”
“你若死了,本帅一定拿你魂点灯。”
“排队。”
鬼帅被噎住,片刻后冷哼一声。
陆砚没再分神。
最后十几根魂线最难。
它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被阴祠会反复供过的人,线里缠着旧香火和血气。硬扯会伤魂,慢了又会被叫魂使抢回去。
柳禾撑着符匣,手指都在流血。
“我只能再稳半炷香。”
贺青砍翻一个迷失巡人,回头道:“够不够?”
陆砚盯着供架最上方。
夜巡司主那块牌位也在发光。
那不是普通魂线。
它背后像连着一团更深的黑影。
司主已死,活人代坐。
这块不能现在动。
陆砚强行移开目光。
“先救活人。”
他继续报名,继续换供。
一根根线被挪开。
城里的魂魄顺着原路落回身体。
外头不断有消息传来。
“又醒了几个!”
“城南那边稳住了!”
“纸铺宋梨醒了,正在找剪子!”
最后一块普通活人牌位暗下去时,陆砚整个人晃了一下。
贺青扶住他。
地上的白米已经红了一大片,黄纸烧得卷边,纸人替身密密麻麻站在正堂里,胸口全是替名。
而那两具写着“陆砚”的纸人,还站在最前面。
一左一右。
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门外,叫魂使发出最后一声尖叫。
白烛炸裂。
纸灰散了一地。
但陆砚知道,它没死。
只是这一局被反噬,退走了。
祠堂终于安静下来。
柳禾瘫坐在地,低声道:“换供成了。”
没人欢呼。
因为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牌位还亮着。
光很深。
像黑夜里一只睁开的眼。
沈老狗走进来,看着陆砚脚边那两具同名纸人,脸色复杂。
“你刚才听见的,不只是这个陆砚的名吧?”
陆砚抬头看他。
沈老狗没有逼问,只把旱烟杆别回腰间。
“算了,你不说也行。”
陆砚声音沙哑。
“你最好也别问。”
贺青看着他,眼里有疑问,却没开口。
陆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伤口还在流血。
那两个血写的“陆砚”在纸人胸口微微发亮。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阴祠会知道他的来处。
他们甚至知道,该从哪一个名字下手,才能把他从现在这具身体里撕出去。
可也正因为这样,陆砚心里反而定了。
既然两个世界都有人叫过他陆砚。
那这个名字,他更不能让出去。
他抬手,把两具纸人一并收起。
柳禾愣了一下。
“你还带着它们?”
陆砚道:“以后用得上。”
沈老狗皱眉:“那是祸根。”
陆砚把纸人塞进怀里,眼神很冷。
“祸根总比被人抓着命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