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陆砚”落下后,陆砚眼前的祠堂碎了。
不是一点点暗下去。
是整个人被从原地拽走,像有人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拖进一场早就死透的雨里。
哗啦——
暴雨砸在玻璃上。
白炽灯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消毒水、潮气,还有冷柜里渗出来的尸臭。
陆砚站在走廊尽头,身上不是大靖的旧衣,而是殡仪馆那套深色工作服。胸牌挂在左胸,塑封边角已经裂开,上面写着两个字。
陆砚。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牌上的字慢慢渗血。
“又来这套。”
他想笑,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走廊尽头,停尸房的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雷声滚过。
轰——
整栋殡仪馆都震了一下。
陆砚记得这一夜。
当然记得。
他穿越前最后一晚,也是他上一条命断掉的地方。
那天暴雨太大,城里连环车祸送来七具遗体,馆里人手不够,他临时留下加班。半夜两点多,电压不稳,停尸房的灯一直闪。
后来一道雷劈下来。
再后来,他醒在了大靖。
可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直记不清。
现在,那段缺掉的记忆被人硬生生翻了出来。
停尸房里传来金属滑轨的声音。
咔。
咔。
咔。
一格冷柜自己弹开。
接着是第二格,第三格。
陆砚站在门口,看见一具具尸体躺在冷柜里,脸上盖着白布。雨声越来越大,灯光闪了几下,所有白布同时动了。
一只手从布下伸出。
青白,僵硬,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然后,停尸房里的尸体全睁开了眼。
不是活人睁眼。
是死物被什么东西提了一下线。
他们坐不起来,只能直勾勾盯着陆砚。那些眼珠没有焦点,却偏偏都朝着他。
陆砚想退。
身后没有路。
走廊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堵黑墙,墙上挂满了纸钱,湿漉漉地贴着,像一张张死人脸。
停尸房最里侧,还有一张推床。
那上面躺着一具男尸。
没有身份牌。
没有家属签字。
记录本上只写着:无名男尸,雷雨夜送入。
陆砚记得他。
这具尸体来得很怪。
没人报案,没人认领,像凭空出现在殡仪馆门口。监控坏了,门卫说没看见车,只听见雷声响后,尸体就躺在那里。
那时陆砚还骂过一句邪门。
现在想来,不是邪门。
是早就有人把门开在他脚下。
无名男尸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脖子发出僵硬的响声。
他脸上没有腐烂,却也不像活人。皮肤白得过分,眼窝深陷,嘴唇发青。
男尸看着陆砚,开口说话。
“该回去了。”
声音不大。
却像贴着陆砚心口说的。
陆砚冷冷看着他。
“回哪?”
男尸抬手,指向冷柜最下面那一格。
柜门慢慢滑开。
里面躺着的人,是陆砚自己。
现代的陆砚。
脸色惨白,胸口一片焦黑,工作服被烧出洞,胸牌融了一半。
雷击。
死亡。
这才是他本该走完的那一刻。
男尸又说:“你的名字还在这里。”
冷柜里的“陆砚”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陆砚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只要躺回去,就能结束。
不用再面对百鬼堂,不用被阴祠会剜心夺名,不用在大靖这座鬼气森森的阳域里挣扎。
冷柜里的自己像在等他。
男尸的声音越来越近。
“回来。”
陆砚的手已经碰到冷柜边缘。
冰冷从指尖钻进骨头。
就在这时,他胸口深处忽然响起一片鬼嚎。
百鬼堂乱了。
不是外面的魂线乱,是堂里的鬼趁着他心神失守,开始抢门。
“堂主不稳了!”
“他的魂裂了!”
“这身子空了,进去!”
“百鬼堂不能没人坐堂!”
一只只阴影扑向阴祠大门。
第二进鬼院里,几道老鬼影子也浮出来,眼里冒着饿光。它们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无心容器。
百鬼堂主。
只要陆砚松手,这副身体就是一座空庙。
谁先进去,谁就有香火。
鬼帅终于动了。
沉重甲声从堂内响起。
一柄黑色长刀横在阴祠门前,刀锋落地,震得整个百鬼堂一沉。
“退。”
有鬼不甘心,尖声道:“他不是原来的陆砚!他心神断了!堂主之位该换了!”
鬼帅一刀斩下。
那只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劈成两截,化成黑烟。
“本帅说退,听不懂?”
群鬼被压得趴在地上,却仍在低吼。
鬼帅站在门前,盯着外头那片暴雨幻境,声音冷得像铁。
“陆砚,你到底从哪来?”
陆砚听见了。
可他没法回答。
冷柜里的“自己”已经伸手抓住他的腕子。
死人手很冷。
那股冷意顺着手腕往上爬,像要把他重新拖进死亡瞬间。
男尸站在一旁,低声道:“这里才是你的名。大靖那具身子,不是你。”
陆砚眼神有一瞬间发空。
是啊。
他到底算谁?
现代殡仪馆里的陆砚,还是大靖无心少年的陆砚?
如果阴祠会能叫出他的原名,那他从一开始就没躲过去。
不管换了多少张脸,名字都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两个世界中间。
冷柜里的自己猛地用力。
陆砚半个身子被拽了进去。
雷声炸开。
白光照亮停尸房。
也照亮冷柜深处那张属于他的死人脸。
就在这一瞬,陆砚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我回你娘。”
男尸动作一顿。
陆砚反手抓住冷柜边,舌尖咬破,血腥味冲散了喉咙里的冷气。
“我死过一次,不代表还得听你们安排第二次。”
他一脚踹在冷柜里的尸体胸口。
那具“陆砚”被踹得往后一缩,胸口焦黑处裂开,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灰白色灯火。
男尸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该醒。”
陆砚盯着他。
“这话我听腻了。”
下一刻,停尸房门外传来贺青的声音。
“陆砚!”
不是幻境里的。
是活人祠里的。
这一声像刀,把暴雨劈开一道缝。
陆砚猛地睁眼。
祠堂火光重新扑进视线。
他半跪在白米路前,手里的朱砂笔已经断了。贺青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持刀,正挡着几个被叫魂迷住的巡人。
柳禾脸色苍白,符匣压在米路中央,符纸烧得只剩边角。
沈老狗在门外和纸灰里的东西缠斗,旱烟杆上的黑线崩断了好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