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把白米倒在地上。
一把,两把,三把。
米粒铺成一条细路,从供桌前一直延到那些纸人替身脚下。米是阳物,能压阴气,也能给迷路的魂留个落脚处。
他又撕开黄纸,搓成一根根细条,贴着米路铺过去。
柳禾看懂了。
“你要把牌位上的线引下来?”
“嗯。”
陆砚没抬头,手上动作很快。
“牌位是旧供,纸人是新供。中间得有路,不然魂线乱窜,会死人。”
柳禾咬牙打开符匣。
符匣已经裂了,里面的符纸也剩不多。她挑出几张压箱底的稳魂符,用血在符尾补了两笔,分别按在米路四角。
符纸一落,地上的米粒轻轻一跳。
像有什么东西踩了上来。
贺青站在陆砚身侧,短刀横在手里。
他不问多余的话,只盯着供架和门口。
谁靠近陆砚,她就砍谁。
沈老狗在外头调人。
“武巡守门,符师站外圈。听见叫名别应,谁应谁死!低阶巡人把耳朵堵上,别逞能。”
夜巡司的人这次没敢顶嘴。
刚才城中百姓一片片昏倒,活人祠牌位又当着他们的面亮起来,再蠢的人也知道事情压不住了。
祠堂外阴风一阵紧过一阵。
纸灰贴着地滚,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
叫魂使还没走。
它藏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会儿在东墙,一会儿在西门。看不见身形,只听见那轻飘飘的声音。
“赵平安……”
外头一个年轻巡人身子一晃。
同伴立刻捂住他的嘴。
可迟了。
那巡人眼神发直,手里的刀猛地砍向旁边人。
“按住他!”
几名武巡扑上去,将人压倒在地。那巡人力气突然大得吓人,喉咙里发出呵呵怪响,像在梦里被谁牵着走。
叫魂使又笑着喊:
“刘贵……”
另一个符师手中黄符脱落,转身就往祠堂里冲。
贺青一步上前,刀背砸在他后颈。
人当场倒下。
他回头冷声道:“再有被叫中的,打晕。”
沈老狗在外头骂:“都他娘把耳朵塞紧!别让它挑出名字!”
陆砚听着外头动静,额角冷汗落到下巴。
不能拖。
拖得越久,被喊中的人越多。
他拿起一炷没有点燃的香,用香头压住第一块亮起的牌位。
“李长贵,误供退名。”
他把香头移向地上的黄纸。
牌位上的光颤了一下。
一根极细的线从木牌背后浮出来,像蛛丝,又比蛛丝更冷。线头被黄纸一沾,顺着米路慢慢往下走,最后搭在写着“李常归”的纸人胸口。
纸人轻轻一晃。
牌位暗了。
陆砚松了半口气。
成了一个。
柳禾立刻道:“下一个,王秀娘。”
陆砚照做。
“王秀娘,误供退名。”
线从牌后抽出,落向替名纸人。
第二块也暗了。
祠堂里众人都看不见魂线,只能看见牌位一块块灭下去,纸人却一只只站得更直。
文吏声音都变了:“有用,真有用!”
陆砚没理他。
他知道这只是表面顺利。
换供不是把线剪断,而是把线从活人身上临时挪开。纸人替身能撑多久不好说,后头还得一座座拆祠。
可现在只能先救命。
外头叫魂使的声音又贴着墙响起。
“陈守义……”
一名老巡人猛地拔刀。
沈老狗一烟杆敲在他手腕上,刀落地,人也被踹翻。
“绑了!”
叫魂使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沈知夜……”
这三个字一出,沈老狗的动作停了一瞬。
陆砚抬眼。
只见门外火把下,沈老狗背影僵住,旱烟杆尾端那圈黑线猛地绷紧。
叫魂使轻声道:“沈知夜,旧名还在,旧债也在。你守得住几个人?”
沈老狗低着头,半晌没动。
贺青握紧刀。
陆砚喊了一声:“老狗!”
沈老狗眼皮一抬。
下一刻,他抡起旱烟杆,隔空砸向墙外。
黑线窜出,像一条细蛇,狠狠抽进阴影里。
纸灰炸开。
叫魂使的笑声退远了些。
沈老狗啐了一口。
“喊你爷爷做什么,有种进来。”
陆砚收回目光,继续换供。
他必须更快。
一块,两块,三块。
牌位背后的线越来越多,米路上像爬满了看不见的虫。陆砚的手指被阴气冻得发青,朱砂笔几次险些拿不稳。
柳禾看出不对。
“你是不是看不清了?”
陆砚嗯了一声。
他的眼前开始重影。
牌位上的名字太多,阴气绕在一起,光靠肉眼分辨不出哪根线连哪块牌。再错一次,魂线接偏,可能会把两个活人的命搅在一起。
陆砚停了片刻,把黑棺钉握在掌心。
鬼帅冷冷道:“你又想借鬼眼?”
“有别的法子?”
“你刚被叫过名,现在开鬼眼,容易被它顺着眼睛看回来。”
“那就别让它看太久。”
鬼帅没再劝。
陆砚把黑棺钉抵在眉心下方,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
他低声道:“借眼。”
百鬼堂里,一只老鬼发出不情不愿的低吼。
下一瞬,陆砚左眼变得灰白。
祠堂在他眼里彻底变了。
牌位不再是牌位,而是一排排挂在供架上的线团。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根细线,穿过墙,穿过夜色,通向城中不同地方。
他看见米铺后院里,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魂影被线扯着往外拖。
看见东井巷的小妇人伏在灶边,孩子哭着推她。
看见周二娃倒在门槛上,半个魂已经离体。
看见宋梨蜷在纸铺角落,手里还抓着那把断亲剪,身边散着几个没糊完的纸人。
陆砚心口一沉。
宋梨的魂线最细,却最容易被纸物勾走。
他先接她。
“宋梨,误供退名。”
黄纸一抖,米路断了半寸。
柳禾急忙补符。
陆砚用指尖血按住线头,硬生生把那根细线从牌位背后拽出,转到“宋离”纸人身上。
纸人猛地弯腰,像替宋梨挨了一拜。
远处纸铺里,宋梨的魂影落回身体。
陆砚这才继续。
他的左眼开始发疼。
鬼眼看到的不止魂线,还有藏在线里的东西。
有些线干净,只是被邪术勾住。
有些线却发黑,说明那人早就被借过命。
更有几根线通向夜巡司内部,缠在巡人、文吏、杂役身上,密密麻麻,像旧伤口里钻出的虫。
陆砚越看越冷。
这座活人祠埋得太深了。
它不是一两天建起来的。
有人供了很久,也有人装瞎很久。
换供到一半时,祠堂里的牌位暗下去近半。
外头也不断有人来报。
“李长贵醒了!”
“东井巷王嫂子有气了!”
“宋纸铺那边也回魂了,只是人还昏着!”
众人精神一振。
可陆砚知道,真正麻烦的还没来。
魂线被挪走这么多,叫魂使一定会急。
果然,祠堂外忽然安静了。
没有风。
没有纸灰。
连火把都不晃了。
这种静,比刚才的喊名更邪。
沈老狗沉声道:“小心。”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陆砚。”
所有人都看向陆砚。
贺青眉头一皱:“它又喊你。”
陆砚却没动。
因为这一声,不一样。
它喊的是“陆砚”,字音没错,可落进他耳里时,却不是这个世界的陆砚。
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而是穿越前,在现代那个殡仪馆里,被同事、家人、死亡证明叫过的名字。
同样两个字。
却像从另一个坟里挖出来,带着雷雨夜的焦味,带着消毒水和冷柜的气息。
陆砚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
眼前一瞬间不是活人祠。
是殡仪馆。
白炽灯闪烁,走廊尽头的冷柜半开着,窗外雷声滚过。他站在入殓台边,手里拿着记录册,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陆砚。
现代的陆砚。
不是大靖的陆砚。
他的心口像被人从两个方向同时扯住。
百鬼堂里群鬼瞬间躁动,像闻到了新鲜裂口。
鬼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厉意。
“别应!”
陆砚喉咙发紧。
他没有应。
可那一声已经够了。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阴祠会知道。
他们不只是知道这具身体无心,不只是知道十年前的交易,不只是知道心名藏在灯里。
他们可能知道他不是原来的陆砚。
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道。
知道那个雷击殡仪馆。
甚至知道他埋在前世里的真名和来处。
叫魂使在黑暗中轻声道:
“你以为换了身皮,名字就换干净了吗?”
陆砚慢慢抬头。
灰白色的左眼望向门外。
他看见阴影深处站着半个纸身,纸身后面还有一盏灯。
灯后似乎有人。
那人没露面,只隔着很远,安静地看着他。
陆砚握紧笔杆,指节发白。
贺青察觉他不对。
“陆砚?”
这一声把他拉回来了。
是现在的名字。
也是他自己认下的名字。
陆砚低头,把那一笔写完。
纸人胸口的替名亮起,又一块牌位暗下去。
他声音很哑,却稳住了。
“继续。”
柳禾看着他:“你……”
“继续报名字。”
柳禾咬了咬牙。
“下一个,钱有福。”
陆砚蘸血写名,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变了。
阴祠会不是在查他。
他们早就在等他。
等这个从雷雨夜里掉进大靖、顶着陆砚之名活下来的人,一步一步走回他们布好的灯前。
外头,叫魂使的笑声淡下去。
沈老狗没有回头,只沉声问:“撑得住吗?”
陆砚把一根魂线接到纸人身上。
“撑不住也得先把人救完。”
沈老狗低骂:“跟你说话真费劲。”
陆砚没笑。
他看着满堂还亮着的活人牌位,左眼灰白,右眼漆黑。
“报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