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牌位亮起来时,没人当回事。
那只是最下层角落里的一块小木牌,上头刻着个普通名字:李长贵。
火光一照,名字泛出一层黄光,像有人在木头里点了盏灯。
柳禾最先发现不对。
“别看灯,看牌!”
话音刚落,第二块也亮了。
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正堂里一排排活人牌位陆续发光,亮得并不刺眼,却阴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老狗脸色一沉。
“查这些名字!”
夜巡司文吏慌忙翻册。
可还没等他翻出什么,外头就有巡人冲进来。
“沈巡老,城南米铺掌柜李长贵突然倒了!”
众人一静。
那人喘着气继续道:“人没死,没气儿似的,怎么喊都不醒。”
陆砚看向最先亮起的那块牌位。
李长贵。
木牌上的光更重了些。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
“东井巷王嫂子昏过去了!”
“槐树街周二娃也倒了!”
“还有城东一个车夫,刚才当街栽了下去!”
每报一个名字,堂里便有一块牌位亮得更深。
这下,夜巡司众人终于变了脸。
刚才他们还盯着陆砚,想着私闯禁地,想着阴祠会请帖,想着该怎么押人回司。
现在没人提了。
活人祠不是单单冲陆砚来的。
它一动,整座城都被扯住了喉咙。
柳禾盯着牌位,声音发紧。
“魂魄被牵过来了。”
贺青问:“能拦吗?”
柳禾摇头:“这些牌位就是钩子。名字在上面,人一应声,魂就会往这儿走。”
沈老狗骂了一句,转身下令。
“封四角!东南西北各压一队符师,别让魂线出祠。武巡守门,谁敢靠近,先按鬼祟处置。”
夜巡司的人这回动得很快。
符师们分散开来,黄符贴上墙角,铜铃倒扣在地,白米沿着墙根撒了一圈。
可牌位还在亮。
越来越多。
正堂里像铺开了一片阴火。
有个年轻武巡急了,抬刀就要砍供架。
“把牌砸了不就完了?”
陆砚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想杀人?”
武巡瞪他:“你什么意思?”
陆砚指着那些牌位。
“牌就是线头。线另一端拴着活人。你一刀下去,牌碎,人也跟着断气。”
那武巡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僵住。
文吏抖着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魂被牵走吧?”
陆砚看了一圈。
祠堂里,牌位亮起将近三十块。
再拖下去,昏倒的人只会更多。
他吐出一口气。
“不能砸祠,得换供。”
沈老狗看向他。
“你会?”
“会一点。”
“这是阴祠会的命线术,不是乡下丧事。”
陆砚声音很平:“再邪的术,也得借民俗规矩落地。活人牌位本来不能受香火,一旦误供,乡下老法子是撤香、换名、披纸衣,把那份供奉引到替身上。”
柳禾眼睛一亮。
“替名纸人?”
陆砚点头。
“对。先造一批纸人,把牌位上的名字临时挪过去,让魂线认错路。只要撑过今晚,再慢慢拆。”
文吏急道:“胡闹!这等大事,岂能用民间土法?”
陆砚看他一眼。
“那你来。”
文吏闭嘴了。
沈老狗只犹豫了一瞬,立刻拍板。
“照他说的办。”
他转头吼道:“去找纸扎匠!没有纸扎匠,就把城南纸铺搬空。纸、竹篾、浆糊、白布、朱砂,全弄来。快!”
夜巡司的人立刻散出去。
贺青看向陆砚。
“你撑得住?”
陆砚脸色不太好,嘴上却没软。
“撑不住也得撑。”
没多久,几捆竹篾和一大摞白纸被搬进祠堂。
来不及做精细纸扎,只能扎最粗糙的替身。
两个巡人劈竹篾,几个符师裁纸,柳禾拖着伤身画替身符。贺青亲自守在供架前,哪块牌位亮得太厉害,她便用刀背压住,不让它震落。
陆砚坐在供桌旁,面前摆着一排没画脸的纸人。
他拿起笔,蘸的不是墨,是朱砂混了一点自己的血。
柳禾看见了,脸色微变。
“你还敢用血?”
“不用血,骗不过它们。”
“会引到你身上。”
“我知道。”
陆砚没多解释。
他以前在殡仪馆做入殓,写过不少亡者名签。
那时候讲究少出错。
名字、籍贯、生辰、时辰,写错一个字,家属都要翻脸。老人常说,给死人写名,笔要稳,心不能乱。不然纸上写的是字,送走的却不是那个人。
现在也一样。
只不过这次要骗的是活人祠。
陆砚拿起第一只纸人,在胸口写下:李长贵。
写完,又在名字旁添了一个假字。
不是改名,是替名。
比如李长贵,替作李常归。
音近,意偏。
让魂线认得见,又找不准。
他再给纸人披上一片白纸衣,纸衣背后写“误供替受,生人退名”。
柳禾看了两眼,立刻明白。
“我来帮你写纸衣。”
陆砚点头。
“别写错。错一个,可能死一个。”
柳禾抿紧唇,没再说话。
祠堂里忙成一团。
牌位每亮一块,文吏便报出名字,陆砚照着写替名。纸人扎得歪歪扭扭,像一群临时从坟边爬出来的东西,被摆在地上排成数列。
沈老狗带人封四角,黑线从他旱烟杆上分出几缕,压住最凶的几道命线。
可他也不好受。
脸色一寸寸灰下去,像被抽了阳气。
陆砚写到第十七个时,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
是百鬼堂在闹。
那些从牌位上引来的魂线,虽然暂时落向纸人,却都要经过他这支笔。他等于站在祠堂和活人之间,当了半个人形桥。
百鬼堂里的群鬼闻到了味。
“好多魂……”
“活魂的味道……”
“堂主,放一点进来……”
“吃一口,就一口……”
鬼院深处的门缝越来越大。
陆砚额角冷汗往下掉,笔尖却没停。
鬼帅冷声道:“你再写下去,它们会顺着你的手进堂。”
陆砚在心里回他:“那就看好门。”
“你拿本帅当看门狗?”
“你不看,大家一起死。”
鬼帅沉默片刻,骂了一句。
下一瞬,百鬼堂里传来重甲落地声。
那股躁动被硬生生压回去。
陆砚松了半口气,继续写。
外头又有人冲进来。
“沈巡老,昏倒的人越来越多了!城东也有,城北也有!”
沈老狗看向陆砚。
陆砚没抬头。
“把亮的牌位全报给我。”
文吏声音发颤,一个接一个念。
“赵玉兰。”
“孙启。”
“何小豆。”
“陈伯良。”
“宋……”
他忽然停住。
陆砚抬眼。
“念。”
文吏脸白如纸。
“宋梨。”
贺青脸色一变。
陆砚手里的笔顿住。
供架最下方,一块新亮起来的牌位上,清清楚楚写着宋梨两个字。
她也被供了进来。
陆砚眼神冷了下去。
阴祠会不是乱牵人。
它在挑陆砚认识的人。
先是贺青,现在是宋梨。
下一块会是谁?
柳禾?
赵铁?
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老狗沉声道:“快写。”
陆砚盯着那块牌位,几乎没有犹豫,拿起一只纸人。
宋梨不能写错。
她本来就碰过纸扎术,命线比普通人更容易被纸物勾住。
陆砚蘸血,在纸人胸口写下替名:宋离。
离,不是梨。
断开之意。
他又亲手给纸人披上纸衣,纸衣内侧写了一行字。
纸受其名,人离其供。
最后一笔落下,那块写着宋梨的牌位猛地一震,光芒被扯向纸人。
纸人无风自立,轻轻晃了晃。
像替她应了一声。
陆砚胸口一闷,差点把笔折断。
贺青伸手扶了他一下。
“别硬撑。”
陆砚低声道:“还没完。”
供架上,还有一块牌位慢慢亮起。
那块牌位原本空着。
没有名字。
可此刻,木面上浮出两笔。
像有人在里面写字。
第一笔,是“陆”的偏旁。
沈老狗脸色骤变。
“压住那块!”
贺青一刀鞘拍过去,牌位只是晃了晃,字迹仍在往外爬。
柳禾急声道:“它在给陆砚立牌!”
陆砚看着那块空牌,反而笑了。
笑意很冷。
“终于轮到我了。”
他放下笔,拿起最后一个纸人。
这纸人扎得最粗糙,脸歪,手短,身上的纸衣还没糊牢。
陆砚咬破指尖,在纸人胸口写下两个字。
无名。
写完,他把纸人按在空牌前。
“想供我?”
他盯着那块正在生字的牌位,声音不高。
“先供这个。”
纸人胸口的“无名”二字一亮。
空牌上的笔画停住了。
整座活人祠忽然安静。
下一刻,所有替身纸人齐齐抬头。
没有画脸,却像都在看陆砚。
百鬼堂内,群鬼同时发出一声低吼。
魂线换供,成了。
可那些被引偏的命线,并没有散开。
它们绕着纸人,绕着朱砂血字,最后一根根落向陆砚脚下。
像一张网。
沈老狗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至极。
“麻烦大了。”
陆砚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线,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让城里人醒过来。”
贺青问:“那你呢?”
陆砚抬头,看向满堂替身纸人。
它们身上的纸衣被阴风吹得哗哗响。
像一群刚借到名字的鬼。
“我?”
他笑了下。
“我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