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眼前黑了一瞬。
像有人拿一块湿冷的布,直接蒙住了他的魂。
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拉远,火把、牌位、贺青的呼喊,全像隔着一层厚水。只有那两个名字还在往他骨头里钻。
一个是陆砚。
一个是前世的死人名。
百鬼堂差点炸开。
阴祠大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鬼院里那些东西闻到心名的味道,像饿了十年的野狗,疯狂往外挤。
“堂主……”
“名字漏了……”
“吃了它!吃了那根线!”
“再喊一声,门就开了……”
鬼帅的声音压下来。
“谁敢出门,我先撕了谁。”
这一下镇住不少鬼。
陆砚咬着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他借着疼意硬把自己拽回来,额头全是冷汗。
贺青已经冲了出去。
他短刀出鞘,刀光贴着门槛斩向那个披麻戴孝的纸人。
这一刀很快。
快到外头火把都只照见一线冷光。
可刀锋落下时,纸人身子像烟灰一样散开,刀刃从它胸口穿过,只带起一把细碎纸灰。
纸灰飘在空中,又慢慢聚回原处。
纸人歪着头,脸上那两团红胭脂越发刺眼。
贺青眼神一沉。
“没有实体?”
纸人嘴角画出来的红线往上翘。
它怀里的白烛重新亮起,烛火蓝得发阴。
沈老狗一把摸进怀里,甩出三枚铜钱。
铜钱落在祠堂门槛上。
一枚压左,一枚压右,一枚钉在正中。
落地时发出三声脆响。
叮。
叮。
叮。
门槛上立刻浮出一条暗红色细线,像把活人祠和外面的路暂时缝死。纸人脚下的纸灰被挡在外头,怎么卷也卷不进来。
沈老狗脸色难看。
“别让它再叫。”
陆砚扶着门框,缓过一口气。
他看着那三枚铜钱,又看了眼沈老狗手里的旱烟杆。
老头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借名。
所以才带夜巡司围住这里。
所以才一直不让他碰魂灯。
他来,不一定是为了抓陆砚。
至少眼下不是。
是有人想借心名杀他。
或者说,不只是杀。
是把他的名字从活人身上扯出来,再塞回阴祠会想要的位置里。
陆砚抬头看向纸人。
“执灯人让你来的?”
纸人没有回答。
它隔着门槛,慢慢张开画出来的嘴。
这次,它没有叫陆砚。
它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贺青。”
声音很轻。
落在贺青耳中,却像一记重锤。
他握刀的手猛地僵住。
短刀停在半空,刀尖微微发颤。
陆砚脸色一变:“贺青!”
贺青听见了,却没动。
他眼前的活人祠消失了。
火把没了,牌位没了,夜巡司众人的嘈杂声也没了。
她站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
路很长,路边全是白幡。风一吹,白幡下面露出一张张模糊人脸,像都在看她。
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影高大,披着旧甲,腰间挂着一把刀。
贺青呼吸停了半拍。
“父亲……”
那人慢慢转身。
脸却看不清。
可贺青知道,那就是贺远山。
他站在阴路尽头,朝他伸出手。
“青儿,过来。”
声音和记忆里一样。
低沉,温和,带着一点长年外勤后的沙哑。
贺青脚步往前挪了一寸。
现实里,他的身体也动了。
短刀垂下,整个人向祠堂外走去。
纸人怀里的白烛火苗轻轻晃动,像在给她引路。
沈老狗吼道:“别听!”
贺青没有反应。
他眼里只剩那条阴路,还有路尽头招手的人。
陆砚咬牙站直。
心名刚被扯过一次,他胸口还闷得厉害,连呼吸都像带着锈味。
可再慢一步,贺青就要跨过门槛。
门槛外三枚铜钱只能拦纸人,拦不住自己走出去的活人。
陆砚抬手摸出黑棺钉。
鬼帅冷声道:“钉影子。”
陆砚看向纸人脚下。
纸人没有实体,可白烛照在地上时,有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不像纸人的形状,反而像一个弯着腰的人,肩上还披着一件旧白衣。
陆砚没有犹豫。
黑棺钉脱手而出。
钉子擦过贺青身侧,狠狠扎进纸人脚下那团影子里。
影子猛地一抖。
纸人第一次发出声音。
不是念名。
是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长,像有人把湿纸从骨头上撕下来。
纸灰轰地炸开。
门槛外,披麻戴孝的纸壳裂开半边,里面露出半个模糊身形。
那是个瘦长的人。
脸仍看不清,半边身子藏在纸灰里,半边身子像被黑棺钉硬生生从另一条路上钉了出来。它胸口挂着一串小牌位,每块只有指节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陆砚盯着那些小牌位,心里一寒。
有些名字他见过。
城东干尸案死者。
夜巡司杂役。
还有几个刚才活人祠里的百姓牌位。
贺青也在那一声尖叫里清醒半分。
他眼前的阴路晃动起来。
尽头的“贺远山”还在招手。
“青儿,过来。”
贺青指尖发白。
陆砚一把抓住她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假的。”
贺青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
可他的眼睛还是红了。
知道是假的,不代表不疼。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他明知道前面是坑,也会忍不住想再听一句。
陆砚没有松手。
“你父亲要是真在阴路尽头,也不会用这种东西叫你过去。”
贺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终于清明些。
他反手握紧短刀。
“我没事。”
“那就砍它胸口的牌。”
贺青没有废话,抬刀再上。
这一次,刀锋没有穿空。
黑棺钉钉住了影子,纸人半个真身被迫显形。贺青一刀斩在它胸前小牌位上,最外侧那块当场裂开。
咔。
一个陌生名字从牌位上剥落,化成黑烟。
正堂里某块活人牌位也跟着碎了一角。
纸人尖叫着后退,可门槛被铜钱封住,退不远,进不来,只能在火把外不断扭动。
夜巡司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符!”
“压住它!”
几张镇阴符飞出去,却在靠近纸人时变黄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吸干。
沈老狗骂了一声:“普通符没用,它不在一条路上!”
就在这时,后巷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人撑着墙跑进火光里。
柳禾。
她脸色比白纸还难看,外袍随便披着,肩上缠的绷带还透着血。旁边一个医巡想拦,被她甩开。
“陆砚!”
贺青回头,皱眉:“你怎么来了?”
柳禾喘得厉害,手里还攥着一本湿了一半的旧册。
“孙二醒了,说你们往城南来了。我翻了周掌事留下的夹页,里面提到活人祠,就赶过来了。”
她看见门外那东西,脸色顿时变了。
“叫魂使。”
陆砚问:“阴祠会的?”
柳禾点头,声音发紧。
“阴祠会有一支专门不杀身,只喊名。被它叫中三次,魂会先离身,再顺着名字走。它本体可能不在这里,来的只是纸身。”
沈老狗看了柳禾一眼。
“你知道得不少。”
柳禾没理他,翻开旧册,快速扫了几行。
“叫魂使要借牌位起声。牌位越多,它能叫的人越多。这里的活人牌位不是供奉,是命名魂线。”
陆砚心头一沉。
“说简单点。”
柳禾抬头看向满堂牌位。
“这些名字被供在这里以后,就等于留了一根线。阴祠会只要找准线,就能隔空叫魂、借命、取血气。”
她指向纸人胸口那串小牌位。
“它身上带的是副牌。正牌在祠里。副牌叫名,正牌应声,人就出事。”
陆砚看向正堂。
上百块牌位仍在颤动。
有些名字已经发黑,有些渗着血,还有一些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摩挲,字迹越来越深。
他终于明白了。
活人祠不是普通邪祠。
它是阴祠会埋在阳域里的命线枢纽。
城里那些人活得好好的,名字却早被摆上供桌。等哪天需要,血影帮可以抽干血气,阴祠会可以叫魂夺名,夜巡司某些人也能借它遮掩旧账。
陆砚看向最上方的“夜巡司主”牌位。
还有背后那行字。
司主已死,活人代坐。
这座祠堂里供着的,不只是百姓的命。
还有夜巡司的命门。
纸人胸口被贺青斩裂一块牌后,忽然安静下来。
它低下头,看了看被钉住的影子,又抬头望向陆砚。
那半张模糊的脸上,慢慢裂出一道缝。
像笑。
“无心客。”
它这次没有叫名字,而是换了称呼。
“你的心名在灯里,你的旧名在我们手里。你守得住一个,守得住两个吗?”
陆砚擦掉嘴角血迹。
“你可以试试。”
纸人笑声更轻。
“已经试过了。”
它胸前剩下的小牌位忽然齐齐翻面。
其中一块空牌上,慢慢浮出两个字。
贺青。
陆砚眼神一冷。
贺青也看见了。
他举刀要斩。
可那块小牌位亮起时,活人祠正堂里竟凭空多出一块新牌,落在供架最下方。
牌上也写着贺青。
沈老狗脸色大变。
“拦住那块牌!”
陆砚比他更快。
黑棺钉还钉在影子里,他抽不回来,便直接划破掌心,把血甩向供架。
血珠落在贺青那块新牌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牌位上的字只成了一半,硬生生卡住。
贺青转身一刀,将那块牌连同供架斩断。
木屑飞散。
纸人胸口那块“贺青”副牌也裂开一道缝。
它终于后退了半步。
沈老狗抓住机会,三枚铜钱同时弹起,钉向纸人眉心、心口和脚下影子。
纸人身形散开大半。
只剩那根白烛还在空中悬着。
烛火里传来执灯人温和的声音。
“陆砚,活人祠只是第一座。”
陆砚抬眼。
执灯人继续道:“你想找心名,就把阳域里的活人祠一座座挖出来。挖得越深,死的人越多。”
白烛慢慢熄灭。
最后一句话,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看看夜巡司,是护你,还是护这座城。”
火光一暗。
纸人彻底化成灰。
门槛外只剩一地纸屑,还有一截没烧完的白烛芯。
祠堂里没人说话。
夜巡司众人看陆砚的眼神变了。
有惊疑,有忌惮,也有藏不住的恐惧。
陆砚站在一屋子活人牌位前,掌心还在滴血。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这座阳域比阴路更冷。
阴路里的鬼要吃人,至少会露出牙。
这里不一样。
这里把活人的名字供起来,点灯,烧香,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拿走。
柳禾低声道:“怎么办?”
陆砚没答。
他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满堂牌位对视。
片刻后,陆砚开口。
“现在,还要拿我吗?”
沈老狗沉默许久,把旱烟杆收回袖里。
“先封祠。”
那名文吏急了:“沈巡老,此人……”
沈老狗猛地回头。
“我说,封祠。”
文吏被他那一眼吓得闭了嘴。
沈老狗转回身,看着陆砚,声音低了些。
“你跟我回司。”
贺青握刀。
陆砚却抬手拦住他。
“回去可以。”
他指向那盏魂灯。
“灯我要看着。”
沈老狗皱眉。
陆砚声音很平。
“它连着我的命,也连着背名人的命。你们夜巡司再封十年,我不放心。”
沈老狗盯着他看了半晌。
最后骂了一句。
“麻烦东西。”
陆砚笑了一下。
“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