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灯那一下跳得太重。
像有人把一颗活心扔进了火里。
咚——
整座活人祠都跟着一颤。
正堂里,上百块牌位同时摇晃,木头磕着供架,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下面那些百姓牌位最先裂开,裂纹从名字中间爬过去,黑血似的东西慢慢渗出来。
夜巡司的人全退了半步。
不是胆小。
是那声音太邪。
每一块牌位里,都像关着一个还没死透的人。
陆砚站在后堂门口,胸口猛地一缩。
心影有了反应。
那团原本沉在他胸腔深处的影子,被灯火牵了一下,像要顺着某根看不见的线往外钻。
百鬼堂里也乱了。
阴祠前的香炉翻倒,香灰铺了一地。鬼院深处传来低吼,不像怕,更像饿。那些原本躲着魂灯气息的群鬼,忽然一个个扒住门缝,死死盯着外头。
“香火……”
“名字……”
“活人的名字……”
“堂主,吃了它。”
“那灯里有你的味儿……”
饥饿声一层叠一层。
陆砚脸色发白,手指却稳稳扣着黑棺钉。
鬼帅一声冷喝,压住群鬼。
“都闭嘴。”
百鬼堂里的低吼小了一些,却没彻底停。
陆砚低声问:“这灯到底是什么?”
鬼帅道:“心名之灯。”
“心名不是心的一部分?”
“不是你想的那种。”
鬼帅声音沉得很。
“心影让你像个人,心核决定你这副容器能长成什么。心名不一样,它是你在这世上的命根名字。”
陆砚皱眉。
鬼帅继续说:“人活一世,名字不是随便叫的。父母叫,亲友叫,仇人叫,鬼也叫。叫多了,名字就和命拴在一起。你的心名,就是那根最深的绳。”
陆砚听着魂灯里的心跳声,忽然明白了几分。
“所以谁握着心名,谁就能叫我的命?”
“差不多。”
鬼帅冷声道:“若心名落在别人手里,你再能撑,再能骗,再能借百鬼堂,也不过是一声的事。”
陆砚眼神微沉。
“喊一声就死?”
“轻则魂散,重则命断。更麻烦的是,死不死未必由你。”
鬼帅顿了顿。
“有人能用你的心名,逼你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这话比死更刺耳。
陆砚看向供桌上的魂灯。
灰白火苗仍在晃,灯芯里那道无脸影子起起伏伏,像随时要爬出来。
沈老狗站在灯前,旱烟杆尾端的黑线已经绷到极细。
他脸上没了平日的混样,额头青筋微微鼓起。
“都退后!”
外头有人还在发愣。
沈老狗回头吼了一声:“听不懂人话?退!”
几个武巡立刻拖着文吏往后撤。
那年长文吏脸色难看,还想撑着官架子。
“沈巡老,此灯既是邪物,当即扑灭封存!”
沈老狗眼神阴狠地扫过去。
“你敢灭,我先打断你的手。”
文吏被噎住,脸涨得发紫。
“为何不能灭?”
“灯灭,背名的人当场死。”沈老狗咬着牙,“灯也不能让陆砚直接拿走。名字归位太急,他扛不住,别人也扛不住。”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背名的人。
谁在替陆砚背名?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最上方那块主牌位上。
夜巡司主。
火光照着那四个字。
陆砚这才发现,那牌位上的字不太对。
不是寻常墨写,也不是刀刻一遍成形。每一笔都极深,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下剜进去,刻到木芯里,字边还泛着暗红。
像血干过。
又被人擦掉。
贺青也看见了。
他走到主牌前,伸手要拿。
旁边一名夜巡人下意识拦她:“贺巡人,司主牌位不可乱动!”
贺青看都没看他。
“这里不是夜巡司正堂。”
他一把将那人推开,抬手把牌位翻了过来。
牌位很沉。
背面贴着一层发黄的符纸,符纸边角已经卷起。贺青用刀尖挑开,底下露出一行小字。
字不大,却清清楚楚。
司主已死,活人代坐。
贺青的手停住。
正堂里的夜巡人全炸了。
“什么?”
“不可能!”
“司主每年都有印令传下!”
“镇魂阵还认司主印,怎么会死?”
“谁刻的?谁敢造这种谣!”
文吏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冲上前想抢牌位,却被贺青一刀逼退。
刀锋离他喉咙只有半寸。
贺青声音很冷。
“看清楚再叫。”
文吏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砚盯着那行字,心里那块拼图终于露出更阴的一角。
司主已死。
活人代坐。
难怪司主闭关多年不见人。
难怪夜巡司内部由掌事、巡老撑着。
难怪活人祠供着“夜巡司主”,却没有真名。
因为真正的司主也许早就死了。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可能只是一个被牌位、魂灯、印令一起撑起来的“活人名分”。
陆砚看向沈老狗。
“代坐的人是谁?”
沈老狗没回头。
“现在问这个,嫌命长?”
陆砚道:“和我有关?”
沈老狗没答。
陆砚又问:“和贺远山有关?”
贺青猛地看向沈老狗。
沈老狗的肩膀绷了一下。
这一下,比回答更难看。
贺青握紧短刀,声音发紧。
“沈知夜。”
她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正堂里有人愣住。
很多年轻夜巡人不知道沈老狗的真名,只知道他姓沈,老得像司里一条旧狗。
可“沈知夜”三个字一出口,几名老巡人的脸色全变了。
沈老狗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贺青,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别喊这个名。”
贺青没有退。
“我父亲是不是那个代坐的人?”
沈老狗嘴角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纸摩擦地面的声音。
沙。
沙。
沙。
所有人同时回头。
火把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人。
它披麻戴孝,头上缠着白布,脸上画了两团死红的胭脂。身子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偏偏站得很直。
纸人手里捧着一根白烛。
烛火是蓝的。
夜巡司外圈符师脸色一变,立刻甩符。
黄符飞到半空,突然自己折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
纸人往前走了一步。
沙。
火把暗了一圈。
沈老狗厉声道:“拦住它!”
两名武巡冲过去,刀刚举起,纸人怀里的白烛滴下一滴蜡。
蜡油落地。
地上立刻冒出两只惨白的手,抓住武巡脚踝,把人硬生生拖倒。
场面瞬间乱了。
贺青提刀要上,陆砚却伸手拦住他。
“不对。”
这纸人不是来杀人的。
它是来送声的。
纸人站在祠堂门槛外,空洞的纸眼直直对着陆砚。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小孩在灵堂里念祭文。
“陆……”
第一个字出来,陆砚心口一滞。
不是疼。
是停。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心脏,眼前的火光猛地拉长,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百鬼堂里,群鬼一瞬间全趴了下去。
鬼帅怒吼:“别让它念完!”
沈老狗旱烟杆一挥,黑线破空而出,直刺纸人手中白烛。
可纸人已经念出第二个字。
那个字不是“砚”。
而是一个陆砚许久没有听过的名字。
不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是他穿越前,早该埋在雷击殡仪馆里的真名。
那两个字落进祠堂时,陆砚膝盖猛地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贺青一把扶住他。
“陆砚!”
他喊的是陆砚。
这一声像把他从水底拽回来半寸。
陆砚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额角冷汗直落。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响,听见魂灯里的心跳乱成一团,也听见百鬼堂大门被什么东西撞得轰然作响。
纸人捧着白烛,嘴角画出来的红线慢慢往上弯。
它还要继续念。
第三个字若出口,可能就不是心口一停这么简单。
陆砚咬破舌尖,借着那点血腥强行清醒。
他抬起手,黑棺钉对准纸人。
可手抖得厉害。
名字被人捏住,比刀插进胸口更狠。
沈老狗抢先一步。
他将旱烟杆狠狠砸在地上,那圈黑线炸开,化成数十根细丝,缠住纸人的脖子和手腕。
白烛火苗晃了一下。
纸人的声音被勒断。
沈老狗脸色发青,低吼道:“谁借你的胆子,在我面前喊活人真名?”
纸人歪了歪头。
它没有看沈老狗,仍看着陆砚。
下一刻,纸人肚子里传出另一个人的笑声。
温和,干净,像庙里长明灯前的诵经声。
“沈知夜,你拦得住纸人,拦得住名字吗?”
陆砚抬眼。
这声音他认得。
执灯人。
纸人怀里的白烛忽然裂开。
烛芯中浮出一枚极小的黑点,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心核。
魂灯立刻大亮。
正堂里的活人牌位齐齐转向陆砚。
那一瞬间,所有牌位上的名字都像活了过来。
无数道声音挤在一起,开始喊他的名。
“陆砚……”
“陆砚……”
“陆砚……”
还有夹在最深处的,那个来自前世的真名。
陆砚心口彻底停了一拍。
黑暗从脚底爬上来。
贺青的声音变得很远。
沈老狗的怒喝也远了。
只有鬼帅在百鬼堂深处,冷冷吐出一句:
“陆砚,守住你现在的名字。”
陆砚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狠色。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然后,他抬头看向纸人,一字一顿地说:
“我叫陆砚。”
魂灯火苗猛地一颤。
“不是你们喊的那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