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祠外,全是火把。
一支接一支,从前巷排到后墙,远远看去像条红亮的长龙,把这座废祠死死盘住。
火光照在破墙上,墙影一晃,像一群人头在动。
夜巡司的人来得不少。
符师站在外圈,手里捏着镇阴符。武巡压在前面,刀已经出鞘半寸。还有几个文吏缩在后头,捧着封卷和铜印,脸白得跟纸一样,却偏要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沈老狗站在最前面。
还是那身旧袍。
还是那张没睡醒的脸。
可他身后的夜巡人都拔了刀。
这阵仗,不像接人。
像抓鬼。
贺青第一反应就是往陆砚身前挡了半步。
他手已经按在短刀上,肩膀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血,白布颜色慢慢变深。
陆砚看见了,却没让她退。
这时候说“我自己来”没意义。
外面这么多人,一旦撕破脸,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盯着沈老狗。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沈老狗手里的旱烟杆。
那杆子很旧,铜嘴被用得发暗,木杆上有许多细小裂纹。平时陆砚没留意过,这会儿被火光一照,才看见烟杆尾端缠着一圈黑线。
线很细。
像头发,又比头发更死。
陆砚见过类似的东西。
古道遗迹里,那些借命线就是这种质地。
只不过沈老狗烟杆上的线更暗,绕得也更紧,像是早就长在了上头。
陆砚眼神沉了沉。
沈老狗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旱烟杆往袖子里收了半寸。
动作不大。
可落在陆砚眼里,等于承认。
“别碰那盏灯。”
沈老狗先开了口。
不是问罪。
不是抓人。
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陆砚看向后堂。
不灭魂灯还在供桌上跳。
灰白色火苗一缩一涨,里面的心跳声时轻时重。每响一下,他胸口就跟着疼一下,像有人隔着皮肉敲他的骨头。
贺青冷声道:“你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提醒一句?”
沈老狗没看她,只盯着陆砚。
“那灯不是你现在能动的。”
陆砚笑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能动?等你们把它搬走?还是等司主醒了,亲自告诉我别碰?”
外头夜巡人听到“司主”二字,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看向祠堂正堂。
那里最高处的牌位上,写着“夜巡司主”。
这四个字摆在活人祠里,比见鬼还吓人。
一个年长文吏立刻喝道:“陆砚,住口!司主名位岂容你胡言!”
陆砚转头看他。
“我胡言?牌位在这,要不要你自己进来看?”
那文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真进来。
贺青冷冷补了一句:“城东干尸案死者的牌位也在。夜巡司若要查,我可以现在带路。”
这话一出,外头人群里立刻起了骚动。
城东干尸案不是小事。
之前司内一直说是血影帮作祟,如今死者名字却供在活人祠,偏偏这里还被夜巡司围住。
怎么看都不干净。
沈老狗皱眉,沉声道:“都闭嘴。”
他平时懒散惯了,这一喝,竟真把人声压了下去。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门槛看他。
“你早知道活人祠在这?”
沈老狗没答。
陆砚继续道:“旧纸铺的路,你知道。城南换岗的空隙,你知道。门口撒米、别碰红纸,你也知道。现在连这盏魂灯不能动,你还是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沈老狗,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老狗眼皮低了些。
火把的光照不进他眼底。
过了片刻,他才说:“知道它在这。”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十年前?”
沈老狗抬眼看他。
这一下已经够了。
陆砚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却没有半点轻松。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冷。
“我父亲的事,你也知道?”
沈老狗嘴角动了一下。
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知道一点。”
又是这四个字。
陆砚听得都想笑。
“每次都是知道一点。你这一点攒起来,够埋多少人?”
沈老狗没有还嘴。
这不像他。
老头平时嘴毒,别人呛一句,他能回三句。今天却沉得异常,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外头那名文吏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陆砚道:“沈巡老,此人私闯禁地,身怀阴祠会请帖,又与活人祠魂灯牵连不清。古道遗迹刚塌,他便夜入此处,分明有勾结阴祠会之嫌!”
另一人也接话:“不错。贺巡人被他蛊惑,一同违令出司。此事若不当场拿下,明日司内如何交代?”
“黑棺钉和装神戏牌也该封存!”
“先押回去,再查魂灯!”
几句话一出,夜巡人的刀又拔出一截。
火光落在刀刃上,白得刺眼。
贺青短刀出鞘。
他没有废话,只把刀横在身前。
“谁上前,先过我。”
一名武巡脸色难看:“贺青,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贺青道:“我知道。”
“你护的是嫌犯!”
“我护的是从古道里活着带回证据的人。”
“他牵扯阴祠会!”
“周掌事还勾结血影帮。”贺青眼神锋利,“你们问完了吗?”
那武巡被噎住。
陆砚看了贺青一眼。
他脸色很白,手却稳。
这个人就是这样。
哪怕心里已经被贺远山的事搅乱,仍然能在该拔刀的时候拔刀。
陆砚低声道:“你伤没好。”
贺青没回头。
“你也没好。”
“外面人多。”
“所以少说废话。”
陆砚笑了下。
这时候还能骂人,说明他状态不算最坏。
沈老狗看着两人,脸上那点懒意终于淡了。
他把旱烟杆重新拿出来,杆尾那圈黑线在火光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活物。
陆砚盯着那黑线。
“那是什么?”
沈老狗看了一眼烟杆。
“旧债。”
“借命线?”
沈老狗没否认。
外头有几名夜巡人也看见了,脸色更怪。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沈老狗身上还有这种东西。
陆砚道:“你的,还是别人的?”
沈老狗淡淡道:“老人的事,少打听。”
“巧了,我就喜欢打听老人不肯说的事。”
沈老狗瞪了他一眼。
若是平时,这一眼多半带着骂意。
现在却只剩疲惫。
他压低声音:“陆砚,我说最后一遍,离那盏灯远点。它连的不只是你。你现在取它,死的未必是你一个。”
陆砚眼神微动。
“它连着谁?”
沈老狗沉默。
陆砚声音沉下去:“司主?”
沈老狗仍不说话。
贺青忽然道:“还是我父亲?”
这次,沈老狗握着烟杆的手紧了一下。
很轻。
但贺青看见了。
她脸色骤变。
“和我父亲有关?”
沈老狗闭了闭眼:“贺青,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贺青往前逼了一步,“等你们把所有卷宗封了?等我父亲连名字都找不到?还是等你再说一句知道一点?”
沈老狗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口。
陆砚看着他,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活人祠供的不是一个秘密。
是一整张网。
夜巡司司主,贺远山,陆砚的心名,城东干尸案,还有十年前那笔交易,全都被这盏灯牵在一起。
而沈老狗站在网边,手里缠着借命线。
他说不全知道。
陆砚信一半。
但另一半,足够要命。
外头文吏又喊:“沈巡老,不能再拖了!魂灯异动,嫌犯拒捕,按司律该先拿下!”
几个武巡已经迈进门槛。
贺青刀锋一转。
气氛瞬间绷紧。
陆砚没有拔黑棺钉。
他还在等。
等那盏灯的下一次变化。
因为阴祠会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引来,不会只是让他们和夜巡司打一场。
果然,后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整个祠堂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
外头火把齐齐晃动。
正堂里所有活人牌位同时颤了一下,下面那些写着百姓姓名的牌位,有几块竟裂开细缝,渗出黑红色的血。
文吏吓得后退。
“怎么回事?”
没人答。
第二声又响起。
咚。
像一颗心在火里醒来。
陆砚胸口猛地一疼,心影差点被扯出半寸。他扶住门框,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百鬼堂也炸了。
群鬼尖叫乱窜,第一进阴祠的门板咯吱作响,第二进鬼院里有什么东西撞着墙,发出沉闷声响。
鬼帅怒声道:“灯里有东西在叫你的名!”
陆砚咬紧牙。
“谁?”
“不是人。”
魂灯火苗猛地拔高。
灰白火光里,那道无脸影子再次浮现。
它胸口的细线绷直,另一端连向陆砚。与此同时,正堂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牌位红线一根根断开。
啪。
啪。
啪。
每断一根,祠堂里的阴气就重一分。
沈老狗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厉喝:“封门!别让它出声!”
夜巡司符师立刻甩出黄符。
可已经晚了。
魂灯中的无脸影子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嘴。
可整座祠堂里,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很多人贴在耳边,同时喊出两个字。
“陆……”
第一个字出来,陆砚眼前一黑。
黑棺钉烫得像烧红的铁。
贺青一把扶住他,短刀险些脱手。
沈老狗一步踏进后堂,旱烟杆狠狠敲在地上。
那圈黑线瞬间绷直,竟从烟杆上窜出,钉向魂灯。
“闭嘴!”
老头这一声不像骂人。
像在跟某种规矩拼命。
魂灯火苗被压下去一截。
可灯里的心跳声却越来越急。
咚,咚,咚。
活人牌位上,城东干尸案那几人的名字开始一笔一笔变黑。
最上方的“夜巡司主”四个字,竟慢慢渗出血来。
外头夜巡人全乱了。
“司主牌位流血了!”
“别看牌位!”
“符阵撑不住!”
文吏还在喊拿人,声音却已经抖得不像样。
陆砚喘过一口气,盯着沈老狗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沈老狗不是来抓他的。
至少此刻不是。
老头带夜巡司来,是为了封住这盏灯。
或者说,封住灯里要喊出来的那个名字。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低声问:“它喊完我的名字,会怎样?”
鬼帅冷冷道:“心名归位。”
“听着不错。”
“背名的人会死。灯里的东西也会借你的名,找到你。”
陆砚看向魂灯。
灰白火苗里,那无脸影子又开始抬头。
沈老狗的黑线正在寸寸崩断。
贺青扶着陆砚,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办?”
陆砚握紧黑棺钉。
他看着那盏灯,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既然不能让它喊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先让它换个名字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