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供成的那一刻,整座活人祠像突然松了口气。
刚才还阴得压人的牌位,一块块暗了下去。供桌上的香灰不再乱飞,门外那阵贴着地皮打转的阴风也散了不少。
外头很快有人冲进来报信。
“醒了!城南醒了七八个!”
“东井巷那边也缓过来了!”
“米铺掌柜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祠堂里不少夜巡人都跟着松了劲,刚才那股要命的绷紧感总算卸下来半截。
陆砚却没放松。
他站在满地白米和黄纸中间,掌心还在往下滴血,目光一直盯着梁上。
叫魂使没死。
那东西刚才只是被反噬逼退,不可能这么干净就散了。
沈老狗显然也知道,刚进门就抬头看了一眼,嗓子发沉。
“都别松。”
话音刚落,祠堂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沙。
沙沙。
众人同时抬头。
横梁最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瘦高人影。
那人半蹲在梁上,像一张挂上去的人皮,薄得离谱。脸上扣着一张白纸面具,面具上只画了两条细长的眼缝,一张红嘴弯弯吊着,看着像笑,又像哭。
它一直都躲在上面。
刚才门外的纸人、白烛、阴影,都只是它放出来的皮壳。
柳禾看清之后,脸都白了:“真身……”
“原来藏这儿。”
贺青刀已经抬起来了。
梁上那东西低头看着众人,面具下传出一声细笑。
“换供倒是利索。”
“可惜,还是晚了些。”
它话刚说完,梁上几张旧符忽然自己烧了起来。火不是红的,是青的,贴着木头一路爬,眼看就要往供架那边窜。
沈老狗没再等。
他往前一步,手里那根破旧旱烟杆横着一甩。
啪的一声。
空气像被抽出一条黑痕。
陆砚第一次看清,沈老狗那杆子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烟杆。杆身乌黑发亮,像多年盘出来的旧木,尾端却嵌着一截暗金色的金属环,上头刻满了细小纹路,像镇魂符,也像早年阴行里压棺用的旧箓。
烟锅那一头砸出去时,祠堂里竟响起一声闷雷似的回音。
横梁上的叫魂使刚要躲,已经晚了半步。
砰!
烟杆结结实实砸在它脸上。
那张白纸面具当场碎了半边,纸屑混着黑血一样的东西溅下来。瘦高身影从梁上踉跄退开,半张脸露出来,底下根本不像人脸,倒像是几层湿纸糊成的,皮肉一起皱着,只有一只眼睛漆黑发亮。
祠堂里不少巡人都愣住了。
平时他们见的沈老狗,不是骂人就是抽烟,再不然就是倚着墙装死狗。谁也没见过他这么动手。
这一杆子下去,别说九等八等的巡人,连贺青都下意识眯了下眼。
陆砚也看着沈老狗,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这老东西的分量。
这绝不是普通老巡人。
四等。
甚至还不止。
叫魂使捂着半张碎脸,盯着沈老狗,声音一下尖了起来。
“沈知夜。”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下一句更怪。
“你这叛祠人,还敢碰我?”
叛祠人。
贺青眼神一紧,立刻看向沈老狗。
陆砚也听见了。
这称呼不像骂人,像旧身份。
像阴祠会里的人,专门给某类人留的名头。
沈老狗脸色黑得厉害,没接这句话,只把烟杆在地上一顿。
“围了它。”
夜巡司的人这回反应很快,几名武巡立刻从两侧压上去,符师甩符封梁,白米、铜钱、墨线一齐往上招呼。
叫魂使被那一杆子打伤,动作明显慢了不少,可还在笑。
“围我?”
“你们也配?”
它双臂一扬,袖子里顿时飞出一片薄纸人脸,像一群白蛾子扑下来。两个低阶巡人躲闪不及,被纸脸贴在脸上,当场惨叫着倒地,手脚抽搐。
贺青提刀就上,一刀斜劈,把一张快贴到陆砚脸上的纸脸当中斩开。
陆砚没退,顺手抓起供桌上的半把香灰甩过去。
香灰一落,那几张纸脸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缩。
“香火能伤它!”
柳禾立刻反应过来,抓起香炉往梁上泼。
祠堂顿时乱成一片。
烟灰、黄符、纸屑到处飞。
叫魂使踩着梁木乱窜,明明受了伤,身法却阴得很,像在墙缝和房梁之间滑。两个武巡刚扑上去,就被它一脚踹翻,脑袋撞在供柱上,血一下流了满脸。
沈老狗没让别人再硬顶。
他自己上了。
这次陆砚看得更清楚。
沈老狗出手一点都不像老人,快得吓人,身子一矮一进,烟杆贴着柱身往上挑,像不是在打鬼,是在走一套练了几十年的旧把式。
杆头点中梁木时,那些钉在上头的旧符一下全亮了。
像被他这一杆子重新叫醒。
叫魂使显然没料到这一下,刚想翻身,沈老狗已经借力窜上供架,第二杆直接扫向它脖子。
咔嚓。
不是骨头断的声。
是纸壳裂开的声音。
叫魂使半边肩膀都塌了。
它终于不笑了,盯着沈老狗,眼里又怨又毒。
“叛祠人。”
“你当年背了灯跑,真以为自己洗干净了?”
这话一出,贺青和陆砚脸色都变了。
背灯。
跑。
这老狗跟阴祠会的旧账,比他们想得还深。
沈老狗眼角跳了一下,还是不解释,只冷声喝道:“愣着做什么,杀!”
贺青第一个动。
他踩着供桌翻身跃起,刀锋从下往上,直奔叫魂使那只黑眼。陆砚也没闲着,手里黑棺钉一甩,钉向它脚下那片影子。
柳禾则咬牙翻出最后一张压箱符,贴在柱上,封它后路。
三面一堵,叫魂使终于被逼死角。
黑棺钉先钉住影子,贺青的刀随即斩中右臂,几乎把那条纸糊的胳膊整个削下来。
沈老狗最后一杆补上。
砰!
白纸面具剩下那半边也碎了。
叫魂使整张脸彻底露出来,底下根本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层层被水泡烂似的纸,纸里隐约浮着许多人名,密密麻麻,像都写在它脸皮里。
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反倒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阴笑。
是那种临死前故意往人心里扎刀的笑。
它盯着沈老狗,声音断断续续,却听得格外清。
“沈巡夜……”
“你当年……救不了陆砚……”
“现在……也救不了。”
这话一落,沈老狗握烟杆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很轻。
可陆砚和贺青都看见了。
陆砚眼神一沉。
当年?
十年前那个被剜心的陆砚,沈老狗果然掺和过。
也许不只是掺和。
也许他是想救,没救成。
叫魂使像是看见了他们的反应,笑得更厉害,整张纸脸都在往外裂。
“旧账……总要还的。”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沈老狗脸色阴得快滴水,抬手又是一杆。
可这回还是晚了半瞬。
叫魂使整个人猛地往里一缩,像一团被点着的纸,轰的一声炸开。
没有血肉。
只有漫天纸灰。
灰烬卷满了整个祠堂,扑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巡人下意识去挡脸,柳禾急得大喊:“别吸进去!”
贺青扯着陆砚往后退了一步。
等那阵灰终于落下,祠堂里安静得瘆人。
纸灰没有散在地上。
而是自己慢慢聚到一起,在供桌前拼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更开市,阴债必还。
沈老狗盯着那行字,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柳禾声音发干:“鬼市……”
陆砚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发冷。
这不是单纯的威胁。
是约。
对方在告诉他们,活人祠这事没完,三更一到,鬼市要开,欠下的名、命、债,都得有人去还。
祠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贺青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叛祠人,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沈老狗。
沈老狗沉默了一会儿,抬脚把地上那行字踩散了。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贺青没让。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沈老狗抬眼看她,眼神里少见地透出一点疲惫。
“等今晚过去,你还想问,我告诉你一部分。”
他说的是一部分。
不是全部。
贺青听出来了,脸色更冷,却没再追。
陆砚站在一旁,掌心血已经半干。
他看着沈老狗,忽然开口。
“它说你当年救不了陆砚。”
沈老狗没看他。
“死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听一半就够了。”
“哪一半是真的?”
沈老狗这次看了他一眼。
很久,才说:“你现在还活着,这一半就是真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
“收拾祠堂,准备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