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竖起耳朵。
“就是这一片!”一个粗嗓门在喊,“那两个蠢货说人往这个方向跑了!”
来得还挺快。
苏璃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盐灰。他把盖文的巡逻牌从怀里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盐棚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带头进来的是个方下巴的中年男人,穿着巡逻队长的深灰制服,肩上缝着一条铜色肩章。身后跟着盖文、布鲁恩,还有三个拿短刀的巡逻兵。
盖文已经换上了备用装备,但鞋还是没有,脚上套着两层破布。布鲁恩的嘴唇还在发紫,看到苏璃的时候,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方下巴队长扫了一眼盐棚。目光落在苏璃身上。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是因为苏璃身上那件明显属于巡逻兵的罩衣。而是因为苏璃的脸。
在这种脏乱的盐棚里,这张脸太不合理了。
“就是他?”方下巴队长回头问盖文。
盖文点头。
方下巴队长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朝苏璃走了两步。
“小子,你胆子不小。抢王国士兵的装备,够判三年苦役。”
苏璃把巡逻牌往地上一放。铜牌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你。”
方下巴队长低头看了一眼巡逻牌,又抬头看苏璃。
“就完了?”
“不然呢?”苏璃两手一摊,“我从海边醒过来,身上什么都没有,不拿他俩的衣服穿,难道光着屁股进城?”
“那你也不能抢!”盖文在后面喊了一声。
“借。”苏璃纠正他,“我说的是借。有借有还。”
方下巴队长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他打量着苏璃的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
然后他看向布鲁恩手里那根矛头弯成直角的废矛。
“那是你掰的?”
苏璃看了一眼那根矛。
“铁太软了。你们军部的采购有问题,这种矛头含碳量不够,上了战场戳不穿皮甲。”
方下巴队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困惑。
一个能徒手掰弯铁矛头的人,却只抢了两件罩衣和几块面包就停手了。没伤人,没跑远,还老老实实坐在盐棚里等着被找上门。
这不像逃犯。
也不像间谍。
间谍没这么蠢。
“你叫什么?”方下巴队长问。
“苏璃。”
“哪来的?”
“海边醒的。之前的事不记得。”苏璃摊手,“可能是从船上掉下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打晕扔到岸上的。总之醒过来就在碎石滩,身上一丝不挂。”
方下巴队长沉默了几秒。
“费兹。”盖文凑上来小声说,“这家伙力气大得吓人,别惹……”
“闭嘴。”费兹没回头。
他盯着苏璃看了一会儿。把手从剑柄上挪开了。
“衣服和干粮的账,你打算怎么还?”
苏璃等的就是这句话。
“用劳动抵。”他说,“码头上不是缺人手吗?我干活,扣工钱抵债。公平交易。”
费兹的眉毛抬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布鲁恩手里的弯矛。又看了看苏璃那双手。
“码头六号吊索今天早上卡了。”费兹说,“工头急得差点跳海。你要是能修好,衣服的账我替你跟这俩人结了。”
苏璃笑了一下。
“带路。”
……
六号吊索是码头东段最大的一组货运滑轮。三根手臂粗的铁链挂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上堆着十几袋粮食。链条卡在顶端的铁扣里,不上不下,吊在半空。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站在下面仰着头骂街。旁边围了七八个苦力,谁都不敢上去。
上一世苏璃在这种吊索下面搬了十几年的货。铁扣卡死是常事,通常是滑轮轴承磨损,铁链环节变形,或者扣舌弹簧断了。
苏璃走到吊索底座旁边,仰头看了一眼。
暗金节点的感知贴上去。铁扣内部的结构在脑子里变得透明。
扣舌没断。是滑轮组左侧第三个轮槽里卡了一块碎铁片。大概是之前维修时掉进去的,被反复摩擦卡进了槽缝。
苏璃脱掉罩衣扔给费兹。
“帮我拿着。”
他抓住吊索底座的铁框,三两下攀了上去。脚踩链条环节往上走,像爬梯子一样轻松。
围观的苦力们嘴巴张成了一排。
工头骂街的声音停了。
苏璃爬到顶端的铁扣位置。一只手抓住固定杆,另一只手伸进滑轮槽缝里。指头碰到那块碎铁片的边缘。
使劲一抠。
铁片弹出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叮当落在地面上。
吊索发出一声闷响。铁链动了。滑轮开始转动。十几袋粮食缓缓下降。
苏璃顺着链条滑下来,落地。
工头的嘴还张着。
费兹走过来,把一件旧码头工罩衣拍在苏璃肩上。旁边扔了一双短靴。还有一个小布袋。
“九枚铜轮。”费兹说,“今天的工钱,加上吊索修理的额外赏金。”
苏璃接过布袋掂了掂。
盖文从费兹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他把苏璃盯了半天,咬着炭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衣服钱以后照算。”盖文说,“罩衣两枚银轮,靴子一枚银轮,腰带三十铜轮,干粮十铜轮。总共三百四十铜轮。记着。”
苏璃把布袋揣进怀里。
“记着就记着。”
他从费兹手里拿过一块三日临港工牌,翻了翻。铜制,比巡逻牌薄一半。
“明早有没有货车去瓦伦村?”苏璃问费兹。
费兹抬了抬下巴,指向码头西侧的车行。
“那边问。”
.......
码头的活比苏璃想象的还好干。
这具身体力量远超普通人,扛两百斤的麻袋跟扛枕头差不多。但他刻意压着,一次只扛一袋,速度控制在比旁边苦力快一点点的程度。
太快会引来麻烦。这道理他用五十年学会的。
半天下来,九枚铜轮变成了十五枚。
工头倒是想留他。拉着他的胳膊问明天还来不来,说像他这种能顶三个人的壮工,月薪可以开到两枚银轮。
苏璃拒了。
“明天有事。”
他收了工钱,拎着干粮往西边车行走。路上经过一辆装盐的运货车。车轮陷在一个浅坑里,车轴歪了一个角度。车夫蹲在旁边骂骂咧咧,拿脚踹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