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站在旁边看了两眼。
“轴歪了。你这么踹只会越踹越歪。”
车夫回头瞪他。
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满脸络腮胡,鼻尖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的主。
“你谁啊?”
“路过的。”苏璃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轴,“你这铁箍松了。不是轴的问题,是箍套位移了。有锤子吗?”
车夫叫霍勒。他将信将疑地从车板底下摸出一把小铁锤递过去。
苏璃接过锤子。对准铁箍的边缘,找到位移的方向,连敲三下。力道很轻,但角度精准。
铁箍归位。轴正了。
“推一下试试。”
霍勒将信将疑地推了一把车轮。车动了。轴没再歪。
“嚯。”霍勒瞪大了眼睛,围着车轮转了一圈,“你小子干过这行?”
“以前修过几年车。”苏璃把锤子还给他,顺嘴问了一句,“你明天跑哪条线?”
“瓦伦村。送铁料。”
苏璃的脚步停了一下。
“捎个人多少钱?”
霍勒搓了搓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苏璃两眼。视线在他那双手上停了一下。
“你刚才修车那一手……”
“嗯?”
“路上我车要是再出毛病,你帮我修。路费免了,到地方再给你三枚铜轮。”
苏璃差点笑出声。这等于是他修了个车轮,白赚一趟路程外加三枚铜轮。
“成。”
“明早卯时三刻,车行第六号位。别迟到。”
苏璃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去旧衣摊。
码头旁边那条脏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摆着一堆烂衣服。苏璃翻了半天,找到一件粗布衬衣。虽然袖子短了一截,颜色也洗得发灰,但至少没破洞。
“多少?”
“三铜轮。”
苏璃掏了三枚铜轮扔过去。把衬衣套上,军用罩衣收进空间戒指。
穿着码头工罩衣加粗布衬衣,配上那双旧短靴。标准的港口底层青年打扮。除了那张脸还是太扎眼之外,别的地方挑不出毛病。
他又去找了趟费兹。
盖文和布鲁恩的靴子他擦干净了。军用罩衣叠好。连腰带都卷得整整齐齐,托费兹送回巡逻营地。
费兹接过东西看了看。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人挺怪。”费兹说,“抢东西的时候利索,还东西也利索。”
“我说了是借。”苏璃晃了晃手里的工牌,“这个能不能多用几天?三天太短了。”
费兹沉默了两秒。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炭笔,在工牌背面的日期上划了一道,重新刻了个数字。
“七天。”费兹把工牌还给他,“七天之内别在港口惹新的事。否则你那三百四十铜轮的账,我加倍收。”
“放心。”苏璃把工牌收好,“明早我就走了。”
……
傍晚。车行第六号位。
霍勒的货车已经装了半车铁料。铁锭、铁条、废铁块,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了三层。
苏璃蹲在车板旁边,挨个检查车轮的铁箍。四个轮子,有两个箍套略松。他借了霍勒的锤子,三两下敲紧。
霍勒站在旁边看。
越看越满意。
“你这手艺,去码头扛包可惜了。”霍勒从腰间解下酒壶灌了一口,“以前哪儿学的?”
“流浪的时候东学一点西学一点。”
“瓦伦村那边有个铁匠铺。”霍勒用酒壶指了指南方,“老巴克的铺子。你要是想找个正经活干,可以去他那里试试。那老头脾气臭,但手艺实在。”
苏璃嗯了一声。
他把铁箍敲完,在车板边缘坐下来。从干粮袋里掏出最后半块硬面包啃着。
天色暗下去了。码头上的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棚户区升起炊烟,空气里飘来一股劣质鱼汤的味道。
苏璃靠着铁料堆,把工罩衣的领子拉高。
明天一早,他就离开这个地方。
灰鸥港的棚户、码头、下水道、暗巷。他在这里活过一辈子,死过一次,又来过一次。
第三次了。
苏璃闭上眼。
“这回不在这儿待了。”
........
货车天没亮就出发了。
铁料装得满,车板硬邦邦的,苏璃靠在一堆铁锭旁边。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从尾椎骨一路传到后脑勺,震得人牙齿打架。
霍勒坐在前面赶车,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两匹瘦马拖着满载的货车,速度不快,但稳。
走到中午,路过一段下坡烂泥地。
前天刚下过雨,泥浆有半尺深。
苏璃正闭眼养神,车身突然猛地一歪。
“操!”霍勒的小曲儿断了,从车板上差点摔下去。
左前轮整个陷进了一个泥坑里。车轴随着惯性歪了一个角度,铁料在车板上滑动,麻绳绷得咯吱作响。
霍勒跳下车,围着左前轮转了三圈。一脚踹在车帮上,溅了自己一脸泥。
“他娘的!这条路每年烂一回,每年这个坑都没人填!”
苏璃从车板后面跳下来。靴子踩进泥里,陷了半截。
他蹲下看了一眼。坑不算深,但底下有块石头卡住了轮辐。车越往前拉,轮子就越往下陷。
“马先卸了。”苏璃说。
“啊?卸了怎么拉?”
“先卸再说。”
霍勒嘟囔着去解马具。两匹瘦马从辕杆上松开,立刻往路边跑了两步。
苏璃弯腰摸到轮辐底下的那块石头。手指扣住石头边缘,往外一拽。泥浆飞溅,拳头大的石块被他从坑里抠出来扔在路边。
“找几块石板来。”苏璃指了指路边的碎石堆,“薄的,平的。”
霍勒跑去搬石板。苏璃把石板一块块垫进轮子前面的泥坑里,铺出一条硬路面。
“好了。”苏璃走到车尾。双手抵住车板后沿。“你去前面拉辕杆。”
“就咱俩?这车加上铁料起码有……”
“拉。”
霍勒将信将疑地握住辕杆。
苏璃深吸一口气。两条胳膊发力。
车板在他手底下颤了一下。铁料哐当响了一声。左前轮从泥坑里被硬生生抬起来,碾过石板,回到了路面上。
霍勒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胳膊上鸡皮疙瘩炸了一层。
“你……你他妈是不是吃铁长大的?”
苏璃拍了拍手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