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掏出达克给的七枚银轮，加上之前攒下的零碎铜轮，一共二十三枚铜轮和七枚银轮。
银轮带不走。铜轮也带不走。
苏璃把七枚银轮放进了铺子后墙那个挂着“工匠救助”木牌的铁箱里。
顿了一下。
二十三枚铜轮也放了进去。
他站在空铺子中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
第七码头。
升降索把苏璃送上环形平台的时候，天刚亮。云层已经薄得像一层纱，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金属平台晒得发烫。
露弥站在升降索旁边。格鲁站在她左边，手里还是习惯性地攥着短锤——虽然没什么用。
诺娅站在右边，挎包带子绞在手里缠了两圈。达克坐在固定桩上，右腿伸直，铜哨咬在嘴里没吹。
苏璃站在归航井入口的边缘。
身上什么都没带。衣服是这个世界的衣服，靴子是格鲁送的旧靴子，全都过不去。到了那边他又得光着屁股出现在碎石滩上。
归航井的管壁开始发光了。从底部往顶部，一圈一圈地亮起来。
“时间到了。”露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
苏璃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站在那里。格鲁的半秃脑袋在阳光下反光。
诺娅的铜环绿珠子叮当响。达克举起短弩朝他晃了晃——就是他修好的那把，滑轮组在晨光里闪着铜色的光泽。
露弥的长耳尖端朝他的方向倾着。她没说话。
苏璃朝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踏入归航井。
管壁上的光芒在他周围合拢。脚下的金属地板开始变得透明，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冰下面是无尽的深蓝色，流动着光点和字符碎片。
身体在变轻。
不是重力减小。是物质本身在分解。衣服最先消失，变成灰色的光点飘散。然后是皮肤表层的细胞——不痛，只有一种被风吹散的感觉。
苏璃的意识很清醒。暗金节点从灵魂深处涌出来，裹住了他的意识核心。
十五个字符——不，现在它们不在剑上了，它们在他体内——排列成一个环形护盾，把记忆、经验和能力牢牢锁在里面。
树桥镇的街道。格鲁的锤声。诺娅的符文。露弥的耳尖。达克的竖瞳。牛角妇人的骨头汤。巨木森林。蚁巢。航标。苍穹炉。
所有画面在意识中急速后退，像一本书被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更早的记忆涌上来。老杰克的独眼。金麦穗餐厅。老福特的书房。塞娜的笑脸。
伊莲娜跺脚骂人的样子。五十年码头搬砖。发霉的黑面包。草席下面藏的那半块馊饭。
全部完整，一帧不缺。
通道出口的坐标锁定了。归途字符认出了那个位置——第一次跨越维度时留下的锚点。碎石滩。灰鸥港。冬天。海风。
光点和字符从苏璃周围退去。
黑暗。
然后是声音。
哗啦——哗啦——
海浪拍打礁石。
腥咸味钻进鼻腔。冰冷的湿气贴上皮肤。背后是粗糙的碎石地面，硌得肩胛骨生疼。
苏璃睁开眼。
灰色的天。几只干瘦海鸥在头顶盘旋。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死鱼和盐的混合气味。
他抬起手。
年轻的手。白皙。修长。十八岁。
身上穿着黑色卫衣。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鞋底压着一块尖石头，左脚有点硌。
苏璃从碎石滩上坐起来。脊背上沾了沙砾和碎贝壳，卫衣后面湿了一片。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轻响。
暗金节点在体内稳定运转。感知从身体中心朝外扩散。十步。三十步。五十步。一百步。
碎石滩的每一块石头的内部纹理。礁石群的裂缝走向。
二十步外一只螃蟹的甲壳密度。海水底下暗礁的分布。
更远处。
皮靴踩碎石的声音。咔嚓。咔嚓。盔甲片碰撞发出的金属响。
巡逻队。两个人。从北面沿着海岸线过来。
距离大约三百步。按他们的行进速度，五分钟后到这里。
苏璃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沙子。
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更近了。两个人的呼吸声隐隐约约能听见。其中一个在打哈欠。
苏璃站起来。
他朝灰鸥港的方向看过去。港口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码头的吊臂。仓库的屋顶。贫民窟歪歪斜斜的棚户。金辉大道方向有几栋石楼的尖顶冒出来。
几分钟之后——他会在这个地方开始第一世的噩梦。
这一次不会了。
苏璃抬脚，朝灰鸥港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巡逻队还在三百步外。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卫衣的帽子掀了起来。苏璃伸手按住帽子，嘴角弯了一下。
“这回可不用弄什么居民证了。”
......
碎石滩上的风比记忆里还冷。
苏璃站在原地，闭上眼。暗金节点从灵魂深处延伸出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贴着皮肤往外扫。
肌肉纤维的密度、骨骼硬度、经络里流淌的以太浓度，全部被逐一扫过。
结果不意外。肉身阶位卡在一阶门槛外，距离正式踏入铁级还差最后一口气。但纯粹的力量，已经远超这具十八岁身体该有的范畴。
苏璃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压舱石嵌在碎贝壳堆里。他弯腰捡起来，五指收拢。
咔嚓。
石块在掌心裂成三瓣，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行。”苏璃拍了拍手。
这力气，普通壮汉三个绑一块儿也未必捏得碎。够用了。
一道淡蓝色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比前几世安静得多，像是被调了静音模式。
【归航判定：本次回归不触发羁绊记忆继承。】
【说明：当前世与此前任何一世均未产生新羁绊，重生锚点未发生偏移。所有原住民仅保有本世经历。】
苏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塞娜不记得他了。
伊莲娜不记得。
老杰克、格鲁、露弥、达克，统统不记得。
他在树桥镇那顿散伙饭上喝的酒、说的话、挥的手，对这个世界来说，从没发生过。
苏璃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