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苏璃把短弩递过去。
达克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比原来轻了一点。他左手握住弩身,右手扣上弦钩,往回拉。
弦拉到底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松了?”
“没松。”苏璃指了指卡槽两端的铜滑轮,“滑轮组分力。你腿好之前用这个省力模式,好了之后把滑轮拆掉就恢复原来的磅数。”
达克把弩举起来朝门口瞄了一下。眯着一只眼,竖瞳把另一只眼的对焦压到极致。
“感觉不一样。”他放下弩,语气里有说不清楚的东西,“比以前顺手。”
他抱着短弩在铺子里走了三圈。右腿还瘸着,但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不少。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在工作台旁边站住了。
台面上摊着苏璃写好的五页修复案例、整理了一半的材料清单,还有一串钥匙。
达克看了两眼那串钥匙。没说话。他把短弩挂回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台面角落。
“弩修好了,这个给你。”
苏璃打开布袋。里面是七枚银轮。
“哪来的?”
“卖月露菌攒的。”达克已经走到门口了,“别说不收。你不是最喜欢钱?”
“我喜欢的是金轮。”苏璃把银轮倒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没少。“但银轮也行。”
达克头也没回地走了。木杖戳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
第四天。苏璃把剩余的七页修复案例写完了。十二个结构修复案例,从最简单的裂缝贴补到最复杂的活体共生核替换,全部配了剖面图和操作顺序。
诺娅来拿手册的时候翻了一遍,嘴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把册子收回挎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在另一边还打铁吗?”她问。
“大概不了。”苏璃把最后一根炭笔放回笔筒里,“那边没有以太。”
诺娅推了推眼镜。“那你的暗金节点——”
“能用。不需要外部以太。灵魂自带。”
诺娅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把挎包的扣子扣好,转身出了门。走出去两步又停住,从包里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扔回台面上。
“云上文字的语法整理。”她说,“当时看着可能没用。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苏璃拿起来翻了翻。露弥的笔迹,工整的通用语注释,旁边还有诺娅补充的符文对照表。
“物品过不去。”苏璃提醒。
“放着。”诺娅已经走远了,声音从街角飘过来,“留给下一个捡到断剑的人。”
第五天、第六天,苏璃把铺子里所有的东西分了类。设备和工具单独列了一张清单钉在墙上。原料库存按品类码放整齐,每一份都标注了用途和剩余量。格鲁的接手文件写了三页纸,连炭炉的脾气(左侧进风口堵了三分之一,火力偏右)都标上了。
第七天。最后一天。
清晨格鲁来搬东西的时候,苏璃把钥匙和三页交接文件一起递过去。
格鲁接了。站在门口没走。他看着铺子里面空出来的工作台和烟道旁边那块打磨得发亮的墙壁——断剑挂了好几个月的位置。
“承诺的事。”格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工匠学徒的钱,我每年从铺子收入里拨。”
“记住就行。”
格鲁把钥匙揣进怀里。他犹豫了一下,从腰后摸出那把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短锤,在手里掂了两下。
“这个——”
“过不去。”苏璃说,“你留着。”
格鲁把锤子别回腰后,转身大步走了。走出去十步之后回头骂了一句:“那十七铜轮我不给了!”
苏璃冲他的背影喊:“记账上了!下辈子还!”
傍晚。牛角妇人在铺子门前的空地上搭了张长桌。
她从砂锅里舀出骨头汤倒进碗里,汤面上漂着油花。灰布衫老头带了一筐红皮果子,个顶个圆润,码在桌角。赫恩提着一壶酒从街尾走过来,酒壶是铜的,走路时液体在里面荡来荡去。
露弥坐在桌子西侧。格鲁坐东侧。达克拄着杖挤在格鲁旁边,伤腿架在一块垫高的石头上。诺娅坐得最远,在桌尾,面前放着那本写满了修复案例的手册。
方脸主管来了一趟,放下一小袋腌橄榄就走了。说公务忙。
苏璃坐在桌子正中间。面前的碗里是满满一碗骨头汤,旁边摆着三块黑面包、一碟腌肉和半盘子煮豆。
比他在这个世界吃过的任何一顿都丰盛。
赫恩把酒倒了一圈。苏璃端起杯子。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辣嗓子,但暖肚。
“我来时欠了你们不少。”苏璃举着杯子看了一圈桌上的人,“走时总算没留欠条。”
格鲁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苏璃的。“你第一次来铺子,拿了块银轮在牙上咬,我以为你是地精假扮的人类。”
达克笑出声,扯得右腿又痛了一下,赶紧去按。“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湿地。他蹲在泥巴里翻蚁壳,身上全是泥,就那双眼睛干净。我以为是哪个贵族家的少爷被绑架扔到野外了。”
露弥没讲故事。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长耳尖端在夜风里转了两圈。
“第一次。”她的声音不高,“你从下水道钻出来,站在暗巷里蒙着脸。我从另一头路过。看见你那双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会惹麻烦。”
“果然惹了。”苏璃说。
“果然惹了。”露弥把杯子放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
牛角妇人给每个人又添了一碗汤。灰布衫老头把果子削了皮,一人分了两个。赫恩的酒壶倒空了,他从怀里又摸出第二壶。
吃到月亮升上来。
桌上的盘子空了。酒壶也空了。苏璃靠在椅背上,肚子撑得发胀。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两辈子加起来,吃饱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众人散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苏璃把桌子收了,碗筷洗干净码在牛角妇人的筐里。
回到铺子。空荡荡的。设备和工具都被格鲁搬走了,只剩下工作台和烟道边那面空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