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黑烟裹挟着赤色火星扶摇直上,在半空翻卷弥漫。
山谷回音久久不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同时不散的,还有长安帝那句“兵戈甲胄,往矣”。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沉雄决绝!
仿佛天下都握于他手!
满场文武僵立当场。
尤其边防主将常年征战沙场,见惯刀枪铁骑,却从未见过如此毁天灭地的可怖威力。
所有人都口干舌燥,直到随帝后进入行宫大殿时,都还如在梦中。
行殿陈设简陋。墙面粗刷白灰,殿内木梁裸露,仅悬两盏素面铜油灯。
众人踏进去时,都面面相觑。
他们的皇帝陛下这大半年就生活在这?
似看懂了众人的心思,长安帝携皇后落座上首,“都自己找座位坐下吧。别看这里简陋,但十分坚固。再说,朝廷用银子的地方多,也不必把奢华铺张浪费在这。”
富国公心里十分难受。
早说嘛,家里又不是没银子,何必从国库出!
胡公公待所有人都入了座,才让两名侍女捧着粗陶茶盘上前奉茶。
盏是素面粗白瓷,泡的是山中采的粗叶野茶,以山泉水煎成,汤色浅黄,清苦无香,恰好压下众人方才惊魂未定的燥渴。
长安帝道,“今日邀众卿前来,是想给各位交个底。”
当然,也是立威。
先震慑自己人,再震慑天下人。
长安帝说了几句话,乏了。
皇后年初九冷静接过话茬,从头说起。
由十星连环锁,说到前朝开国皇帝的地宫秘密,以及其留下的手记。
承天钟响,天下匠人归心,从此开启火药试炼之路。
整整三年!
“这条路,荆棘密布。”年初九翻开簿册,垂眸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经年试炼,风波不断。为试炼火药,我们前后折损了八十四名匠人,一百八十六名暗卫……”
试炼火药,本就是一项极其耗银的要务。可这笔钱款的去处,乃是绝密,不能公之于众。
御史台屡次在明里暗里参奏,非议长安帝中饱私囊,甚至疑心富国公与皇后,私挪国库银两,搬入自家府中。
“现在各位知道国库的银子用在哪里了吧?”年初九淡淡道,“光是前后在册的匠人,便有两百零六人。炼硝、采硫、烧制专用木炭、碾药、配药、试爆、器物修缮,各有分工……”
她向北风看了一眼。
北风会意,捧着装订成册的项目密簿,分发到各人手中。
密簿之中,记着匠人的月例、膳食衣物、抚恤药资;硝、硫、木炭等原料采买转运之费;碾药铜石器具、工坊修缮等等一系列开销。
年初九继续道,“还有一笔更庞大的支出,那就是暗卫的培养。这么说吧,为确保研制火药能正常进行,这套遍布各处的布防体系,巅峰时在册暗卫多达千人。”
暗卫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这是搏命的差事,月例若是微薄,谁愿意拿命换生计?
暗卫分三等,最低者月例十五两,精锐每月二十两,统领月俸五十两。这还不算甲胄兵器、疗伤药资,一旦外勤立功另有赏银,殉亡者还要发放厚重抚恤。
千人的消耗极其恐怖。
长安帝眉眼微垂,声音平静,“朕前后遇刺,多达十数次。”
众人惊惧。
尤其是富国公,豁然起立,“为何连家里人都不说一声?”
年初九低着头,泪水在眸中打转,声音微哽,“因为……不想让你们担心。”
要是让祖母知道了,那还能睡得着觉?
长安帝宽慰富国公,“朕不碍事。”
但他话锋一转,“朕险些被掳往铁骊。铁骊无意杀朕,只为逼朕替他们炼制火药。”
定国公霍然站起,激动之下,连敬语都忘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长安帝仍是神色淡然,“今年八月那场入京劫掠虐杀的山匪案,并非真的山匪。是铁骊密谍伪装,目的便是掳走朕。”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宗正身形一晃,骤然跪倒,老泪纵横,喉头哽咽颤抖,久久说不出一字。
八月彼时,正是宗室集体发难之时。
朝野流言汹汹,他们日日质疑皇后私挪国库、以公济私,数次上书诘难,句句诛心。
可谁也不曾想到,就在他们步步紧逼的同一个月,陛下正身陷死局,遭遇敌国掳君的阴谋。
他们在内廷不断攻讦,等于在大敌窥伺之时,自乱国门。
帝后竟被内外夹攻。
忽然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是他们的长安帝有多幸运,自己就脱险了。是所有暗卫出动,用性命换回了长安帝的安危。
那笔巨额银子,值!
年初九仰头,任泪水滑落,“光这一场袭杀,我们便折损一百四十三名暗卫,是历次遇刺之中伤亡最重的一回。”
只为救一人!
而这个人,不止是他们的国君,还是国之重器的缔造者!
是别国不惜代价都要掳走的人!
满室都是呜咽声。
长安帝抬手,仍旧平静道,“都过去了。只是那些为火药试炼舍命的英魂,朕要为他们营建陵墓,立祠纪念。”
富国公立刻站起身,“陛下,微臣愿承接此事。营建陵墓的银钱,臣亲自去各商会筹募。”
长安帝欣慰点头,“好。国公爷费心了。”
富国公正色拱手,由衷道,“陛下此举,乃是千秋伟业、万世之功。臣能为陛下略尽绵薄,实是臣之荣幸。”
在场其他人,其实也想为陛下分忧,奈何实力不允许啊。
定国公和镇国公互视一眼,纷纷起身。
“不知微臣可以做点什么?”
“微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边防主将纷纷起立,拱手抱拳,“愿为陛下舍生忘死!”
所有人总算咂摸出点味儿来了。今日帝后邀约他们过来,绝不单纯只是观赏一场火药威力……
果然,长安帝点头,抬手让众人落座,缓缓开口,“朕倦于临朝,皇后年初九,智略安邦,可承大位。朕退居为上皇,居别宫,不预常朝,专督火器工坊。此事朕意已决,诸卿可有异议?”
此话落下,威力不亚于一颗火药在头顶炸开。长安帝竟然要禅位给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