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帝要禅位,在场之人,也就富国公面上平静,内心稍显欢喜。
倒不是他有多盼着女儿称帝。其实女婿在位,他该得的尊荣也到顶了,更不缺安全感。
只是他女婿龙体孱弱。若他日龙驭宾天,这风雨世道,必将再起乱象,动荡难安。
于朝政一事,富国公素来谨守臣子本分,从不逾矩,更不插手帝后夫妻诸事。
不止自身恪守底线,他更是严令阖府老小,皆谨言慎行、安分守礼,绝不妄议宫闱、干涉朝局。
然在场其他人的心思就比较复杂了。异议……是不太好有异议的。可支持,又很违心。
长安帝之所以能成为长安帝,一半是依仗年家雄厚实力;另一半,则是众人看好皇后年初九的经纬之才。
当年手握重兵的定国公、镇国公临阵倒戈,拥立太子登基,本心便是如此。
论情理,论时局,他们当遵从圣意。
可话说回来——女帝!
惊世骇俗啊!他们从未想过要迎来一位正统女帝!
你可以代君监国,你也可以垂帘听政……唯独不能直接登极,直接做这女帝。
否则,他们这些堂堂须眉,屈居于女子之下。这传出去,岂非遭天下人耻笑?
一时,富国公不好表态,其他人不想表态。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堂而过。
胡公公忙轻步上前关上半开的窗,随即躬身退至殿门侧旁,屏息静立。
死寂之中,长安帝淡声开口,“如今火药试炼虽已完成,然如何用于阵前,还需细细打磨探究。否则,未伤敌,先伤己,倒不如沿用旧日连弩甲兵。朕决意禅位,是为褪去朝堂冗务,潜心打磨全套火器战备,以护太平世道,万世山河。”
片刻,边防主将陈同舟起身行礼,“末将愿遵圣意!”
他原是卢将军麾下参将,卢将军与富国公乃是亲家。凭着这层渊源,他本就归属于皇后一派。
可今日这番表态,无关派系站队,是发自肺腑的心甘情愿。
早在渠州之行延州一战时,陈同舟便已倾慕年初九。
他敬她用兵如神、智计无双,心底也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只言片语。
从前他心底的确不甘,就觉得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本该配得上世间最极致的璀璨。
温润文弱的长安帝,根本衬不上她的万丈锋芒。
可今日亲眼见证火药毁天灭地的威力,亲眼看清帝后以身赴险的家国格局,他心底那点偏执与不甘,早已烟消云散。
甚至惭愧至极。
二人恰似星月相依,彼此辉映,互为乾坤。
陈同舟此时只有一个想法,遵圣意,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女帝!又有什么不好?
他耳闻近一年朝堂大小事务,本就是皇后一力担起。往后上皇专心打磨国之重器,女帝坐镇朝堂安定天下,这般分工,哪里不妥?
陈同舟这一表态,打破了僵局。
富国公也顺势起身,“微臣谨遵圣意。”
定国公想起光启帝在位时,曾家数次陷入绝境。
那时,年初九本可落井下石。可她不止没有,还从中周旋,保全曾家。
甚至帝后还联手做局为曾家开脱,光这份恩情,就值得他忠心追随。
如此一想,脸面哪有性命重要!
女帝又如何?只要国力强盛,就无人敢耻笑雁国女子称帝。只怕到时还得巴结着,四方来朝。
且自长安帝登基以来,他们这些世家勋贵当真是体面。不止手头富足,连爵位都值钱了。
定国公想通了,上前拱手一揖,“微臣愿遵圣意。”
他这一表态,其中西防线退下来的主将是他儿子,便也抱拳附和,“末将愿遵圣意!”
镇国公有些恼火地瞥了一眼定国公。
这是把他架火上烤啊!
电光火石之间,他竟然想起女儿魏太妃的话来,“父亲,往后若是拿不定主意,您就紧跟皇后娘娘的步伐准没错。”
事实上,他听女儿的话,拥立了太子登基,就此一帆风顺,再不用每日战战兢兢,担心脑袋搬家,军权被夺。
再说,算起来,他们镇国公府跟富国公府还是拐弯抹角的亲家呢。
富国公家的年老三,是他的外孙女嘉和公主的驸马。
皇后跟年老三是真正的亲兄妹,光这层关系,就足以让他支持皇后登基。
连定国公这种挨不着边的都遵了圣意,他为何要落后啊?
镇国公踏前一步,“微臣谨遵圣意!”
北防线的前主将,是镇国公的儿子,自然也紧跟其后,“末将谨遵圣意!”
如此,东西北防线前主将全都表态了。唯剩南防线前主将。
你当南防线前主将是谁?
冯将军呀!
人家当年可是亲自跟着灵姝将军创造过“零伤亡”战绩的元老!
且渠州延州早前就是长安帝的封地。冯将军这些年,可是对帝后死忠得很。
他笑着踏前一步,“末将谨遵圣意!”
兵部尚书洪大人见朝中各大军方高层都是这个态度,那还有什么说的?
其实他早就不在意女子为官,也不在意皇后干政了。
当一切成了常态,忍忍就过去了。忍着忍着,发现女子比男子还有本事,可不就全心接受现状了吗?
军方都全员支持了,宗正和御史自然不甘落后。
场上忽然就热烈起来,许是关了窗,没有穿堂风过,很是暖和。
长安帝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朝臣,“雁国得诸卿鼎力辅佐,同心共济,盛世可期!”
众卿同举杯,“吾皇圣明!”
长安帝润了润嗓子,亲手为皇后斟茶,又自斟一杯,“朕本无治国之才。这些年,全赖皇后一手操持。辛苦你了!”
年初九起身,敛衽行礼,举盏与他相对,“陛下言重了。为太平世道尽一份绵薄之力,是妾身之幸。”
长安四年正月初一,长安帝正式退位,称长安上皇。皇后年初九登极,改年号永安。
这日,便从长安四年正月初一,平稳过渡到了永安元年正月初一。
永安帝年初九下诏,减免赋税三年。
举国同庆。震惊天下!
后宫之中一派祥和,并无躁动不甘。
太皇太后这几年赚足了银子,也不再吝啬了,“放那些小的们进来!哀家给发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