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她们几人中,属她怀孕最晚。
青霞生了个女儿,云朵生了个儿子,不过孩子都比未央小些。
为这,刘寸心急在暗里。
他娘老子却急在明处,去年闹了一场,背着给儿子张罗妾室传宗接代。
明月知道后也没闹,直接询问刘寸心,那是谁的主意?
她如今贵为六局尚宫总领,五品内廷女官,代皇后统摄六宫人事、份例、宫规、密务,是内廷女官之首。
她甚至可持皇后令牌,出入各宫,责罚宫人,节制各宫苑主位。
那些名义上的娘娘们,见到她都要陪笑喊一声“明月姑姑”。
说一句明月“权倾后宫”,都丝毫不为过。
就家里这点子小事,倒真不值当她大动肝火。
刘寸心急归急,却是半点纳妾的心思都没有,被问的时候还一脑门子懵。
真相大白后,刘寸心问他爹娘,知道自己住的是谁的房子吗?
他娘老子哪能不知道?这是明月的陪嫁。
人家还嘴硬,说“咱又不是没房子”。
没错,刘寸心确实置了宅子。当初爹娘进京的时候,他就将其安置在外头的宅子里。
可外头的宅子不过草草修缮,哪有这里好?
这儿连那口井,都是当年皇后娘娘寻最好的打井匠人开凿的。
在这喝上一口水,都能喜滋滋说一句“皇恩浩荡”。
两口子就馋这井水,想尽办法往这里头钻。
刘寸心和明月都是大忙人,平日里在家的光阴也不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住进来久了以后,老两口摆起了公婆的架子,想要拿捏明月。
显然这对癫公癫婆打错了算盘,连原来那栋宅子也回不去了。
刘寸心直接让人把父母送回老家了。作为儿子的赡养义务,他不会推拒。
但旁的再多,也就没了。
老两口回到老家后,言必谈皇后娘娘慈恩厚典的井水,儿媳妇有多孝顺,从不给人脸色。
人家就问,“京城这么好,你们咋还回老家来了?”
老婆子讪讪答,“叶落归根嘛,总要回来的。”
此时刘寸心知道媳妇儿终于怀上了,开心得很,小心翼翼问,“确定吗?”
明月笑盈盈,“是皇后娘娘给诊的,你说确定吗?娘娘让我在家歇着。我问过了,我底子尚可,不必卧床静养,照常理事,只需要劳逸得当,便可平安待产。”
刘寸心笑得合不拢嘴,媳妇儿说啥就是啥。
青霞和云朵知道明月怀孕后,也处处帮衬分担。
青霞身为六局司记,正六品女官,执掌六宫密档、名册与往来文书。
云朵任司闱,同为正六品,掌管宫门启闭、出入符契,后宫人员进出、令牌查验都归她调度。
二人将一些需要在各处奔走对接的差事,都承担下来,好叫明月不必过于奔波。
年初九对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全都十分看重,且深信不疑。
长安三年底,年初九走了一步险棋。
她先调卢将军赴东防线,接替陈同舟为主将;遣兵马司统领年锦川往西防线,嘉和驸马盛恩去南防线,镇国公幼子、魏太妃亲弟魏定章驻守北疆。
等四人到任交割完毕,各镇旧镇抚使方才奉诏回京述职,等候考评迁转。
此举堪称边关大换血,朝野哗然。
日日朝堂上都有人哭嚎,斥皇后娘娘拿着鸡毛当令箭,借机安插私党,罔顾边防安危。
可蹊跷的是,在朝三公都站皇后娘娘一边。
富国公就不说了,本来就是皇后娘娘的爹,外戚相助,没什么好说的。
可定国公和镇国公竟也力挺皇后娘娘。
镇国公家倒还好,毕竟是自家人顶了自家人。
可定国公图什么啊?人家都派了自己的亲哥哥去接了曾家军,你还挺个什么劲儿?
无论如何,朝堂依旧安稳。
皇后娘娘绝非朝令夕改之人,一言九鼎,决定的事,那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昔日四大边防主将,齐聚郊外皇家林场。
同来的,有皇后娘娘和三国公,以及兵部尚书、宗正、京畿禁军大将军卫岘与御史中丞。
这阵容几乎囊括了雁国兵权与宗室、监察体系里所有核心高层。
所有人都容色肃然,惴惴不安。
长安帝已在烽台等候。
这座皇家后山的烽台并非边防传警之用,乃是圈禁禁地时专门修筑的瞭望高台。
平日值守卫士在此监察整片山林动静;试炼火药之时,可登临台顶,远远观测谷底爆场的威力,看烟云升腾、尘土漫卷。
此刻的东里长安,身着天青色暗云纹纻布常服,腰间悬一柄短柄木鞘削刀,是他查验军械、比对火药试样时常带的物件。
他脸色依然苍白,眉眼生得清润,唇淡如水。
皇后引着众人立于台下,齐齐躬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里长安居高临下,广袖一扬,尽显帝王威仪,“平身。”
台下众人起身,不敢直视。
别说刚回京述职的四大主将难见天颜,就连朝中各官也有大半年没见过长安帝了。
有时都难免暗里猜测,长安帝是不是早就驾崩了?
长安帝长身玉立,肩背依旧单薄,眼尾微微垂着,看着温和,眼底却自有锋芒,“众卿是不是都以为朕驾崩了?”
他嗓音低沉,与那英媚逼人的样貌不符,却徒然让人生出些惧意来。
除了皇后,众人又跪。
长安帝爽朗一笑,亲自下阶来牵住皇后年初九的手,“别跪了!都跟朕来!”
他发束以一支素玉簪固定,不戴金冠,鬓边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张扬。
年初九朝站在一旁的胡公公瞧去。
胡公公会意,忙奉上手中的大裘。
年初九接过,替长安帝披上。
长安帝没推拒,嘴上却道,“朕不冷,火热着呢。”
话落,他抬起那只疤痕遍布的右手,轻轻一扬。
轰隆——
刹那间,谷底惊雷炸响。
远处密林深处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炽白的火光,转瞬化作翻涌的赤红火浪,狠狠炸开。
巨大的气浪席卷山林,周遭林木簌簌狂颤。满地枯叶、碎石尽数被狂风卷飞冲天,漫天尘土白雾轰然腾起,遮断半边天际。
震耳欲聋的轰鸣层层叠叠滚来,脚下地面清晰震颤,连众人立身的烽火石台都微微晃动。
长安帝目光俯瞰谷底烟尘,缓缓转向年初九,握紧她的手,傲然出声,“兵戈甲胄,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