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里长安反问,“那我不让你走,你能不走吗?”
“不……能。”年初九说这话时,着实迟疑了片刻。
往常她是不可能犹豫的。可今日,许是见他大病初愈,第一次让他独自住在这山林里,会害怕吧?
他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却装得云淡风轻,摆摆手,“好吧,那你快些上马车,天要黑了。”
他努力笑了一下,“我目送你走,一会儿就回去。”
年初九一向坚定冷硬的心,忽然如冰山化了一角。
那时,她已走近马车,正一只脚踩在脚凳上,弯腰准备上马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原处,笑着,向她摆了摆手。
就,想放肆一次!
年初九低声对一旁的北风道,“传令下去,今日宿在这里,丑时初赶路。所有人,抓紧时间去歇息。”
北风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应了声“是”,转身去通传暗卫等随行人等。
年初九缓缓走向东里长安,“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东里长安的嘴角疯狂上扬,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那,明日不上早朝吗?”
年初九伸手拉过他的手,“上啊。丑时动身赶回皇宫,暗卫一路清道,来得及。”
东里长安的欢喜凝在脸上,“那多辛苦。”一时有些后悔这样粘人了。
这晚,他多吃了一碗饭,还吃了两条鱼。
原本没有胃口,莫名就饿了。
连青菜都吃出了别样的香味。
帝后在山间散了会步。
暗卫清场,防人,也防野兽出没。
年初九给东里长安戴了防蚊虫蛇蚁的香囊。
听小溪潺潺,山风起,吹凉了他的脸。
心却是热乎的。
这一夜,他赖着不肯放她,又叫人备了热水。
她拗不过他。
这人很赖皮的,软磨硬泡那种。
第一次这般放纵。
刚成亲那会,都不曾如此。
那时候,他也是软磨硬泡的。
可她总不肯松口,说他身子不允许。
又说,她是大夫,不能明知会亏损身子,还放纵他,那绝对是不负责任。
可今日,她竟配合了。
虽然事后还是有些后悔,觉得应该顾着些他的身子。
可对上他乌亮的眸子,噙着笑的嘴角,以及泛着红的脸颊……年初九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二人拥眠。
拥眠的姿势很累,可彼此都舍不得放手。
东里长安第一次将她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颈窝。从前,总是他把脑袋拱进她颈窝里。
用手搂着,小心翼翼。他睡不着,有好多话要说。
可不敢说,只道,“睡吧,你要早起赶路。”
其实年初九也睡不着啊!
闭了眼睛好一会儿,她轻轻唤他,“长安……”
他立刻就应了一声,“娇娇儿,我在。”
“你还没睡啊?”
“睡不着。”
“那你在想什么?”
“想你啊!”
她在寂静的暗夜中,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这种笑声,东里长安此前从未听过。
她向来端庄沉静,叫人看不透。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是那样,连笑起来都带着一种深重的苦涩。
可今夜不同。
笑声肆意,带了些少女才有的娇憨和亲昵。
好好听啊,他很想一直听下去……
丑时初,年初九起床。
东里长安也撑起了身子。
她按住他,“你别动。你要再起来,我就走不成了。”
东里长安透过摇曳的烛光,眼睁睁看着年初九梳洗,穿戴整齐。
临别时,年初九坐在榻边,俯身又抱了一下他,“你好好的啊!十矢连弩目前已经足以震慑外敌,你不可做事激进,可记得了?”
东里长安乖乖“嗯”了一声。
直到她已经走了许久,他还在回味临别时的那个拥抱。
温软,缠绵。
然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睡着了。这一觉睡到了下午。
醒来时,方之南来了。
东里长安仔细打量着方之南,“都好全了?”
方之南单腿跪在长安帝跟前,垂着头,“托陛下洪福,属下性命无碍,只是背上重伤,尚不能久立。”
东里长安伸手扶起他,“地宫危难之时,你舍身挡下乱石,拼死护朕,忠心可鉴。朕欲调你入五城兵马司,任副统领。”
方之南愕然,“主子,属下愿意长伴您左右,哪怕做一个磨墨的书童。”
东里长安正色道,“你在朕身边屈才了。到兵马司去历练几年再说。”
方之南知道,这是长安帝对他以命护主的奖赏。
从近身私卫到兵马司副统领,这一步,是跨越身份的提拔。
只是他心里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当初被挑选入宸王府时,他的使命就只有一个,保护东里长安。
隔了几日,任命下来了,武职四品,另赐宅邸、金银绢帛,妻封恭人诰命。
消息传开时,年家炸了锅。
方掌柜整个人都傻了。
哎呀,他老方家还能出个官身?
祖坟冒青烟啦!
方之南其实只是方掌柜的一个远房侄子,其爹娘老早就死了。
他瞧着孩子可怜,又加上自己没有孩子,就抱回跟前养着,给口饭吃。
谁知能有这么大出息!方掌柜越发干劲十足。
那云朵也是,婢女出身。虽说有皇后娘娘开恩,给去了奴籍,又去宫里当了差。
可在年家下人眼里,那不也还是下人?
怎么就一下子成了诰命夫人啊?
羡慕归羡慕,嫉妒归嫉妒,顶多酸溜溜说一句,“哎哟,跟着皇后娘娘就是命好嘞。”
可到底没敢说出点什么不像样的话来。毕竟年家规矩重,也自来敲打得频繁。
敲打中又伴着丰厚节赏,谁会皮子痒,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干些损人不利己的勾当?
倒是有人在明月和青霞的娘老子那里吹风,说什么都是一起当差的,一起跟着娘娘,瞧瞧人家云朵……
可人家娘老子拎得清,不止没被吹跑偏,还着实被鼓励了一番,“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好好干,忠心加际遇,总有出头的时候。瞧瞧人家云朵,这不就出头了嘛!诰命夫人哪!我的天!”
明月和青霞私下里送了贺礼给云朵,恭喜她封诰命,也恭喜方之南荣升兵马司副统领。
明月回家时说起,刘寸心就笑,“夫人,为夫还是不够努力,没法给你挣诰命。”
明月瞪他一眼,“那是拿命搏来的!我对你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求你好好的,长命百岁,让我死在前头就行。不然我跟孩子……”
刘寸心大喜,“你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