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两百多口囚犯被押到广场,跪成黑压压一片。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瘫软在地,被甲士提着后颈拎起来,重新按跪下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更多人已经木了,眼神空空的,盯着面前湿漉漉的青石板。
殷正茂骑在马上,停在广场西侧的廊檐下。
晨雾很重,他的官袍下摆凝着水珠,但他没动。
周崇安站在马旁,手里捏着名册,指节有些发白。
他偷眼看了看殷正茂的侧脸。
那张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没棱角,也没温度。
“时辰到了。”殷正茂开口。
周崇安咽了口唾沫,转向行刑官:“开始。”
第一排是三十七人。
王敬的党羽,市舶司、盐课司、通判衙门的主官。
他们跪在最前面,身后的家眷跪成三排。
刽子手举刀的时候,有个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钝刀刮铁。
甲士上前,一刀柄砸在她后颈,叫声戛然而止。
刀落下来。
血喷出去的时候,广场边围观的人群集体往后缩了一步。
前排的人挤着后排,后排的人踩着谁的脚,骂了一声,又立刻闭嘴。
刽子手动作很快。
一刀一个,人头滚进筐里,血顺着刀槽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很快汇成暗红的一滩。
有个年轻人被按住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冤枉”。
刀光一闪,喊声断了,头颅滚出两尺远,眼睛还睁着。
周崇安的胃在翻搅。
他强迫自己盯着名册,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
张全、李德才、孙茂、赵志诚……每划过一个,广场上就少一颗人头。
他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冷。
十月的杭州,晨风刮在脸上,竟有些冷。
殷正茂没看广场。
他盯着远处街道的拐角,那里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缩在巷子里往外偷看。
豪绅家的管事,或者小妾身边的丫鬟。
他们主子不敢来,派下人来看。
看完好回去报信。
这正是他要的。
第三排是妇孺。
有抱着孩子的,孩子已经没了哭声,软软地垂在母亲怀里。
有白发老妪,跪在地上直不起腰,刽子手不得不把她的头按低些。
刀又落下来。
这次哭声没停。
广场四周的门窗缝里,终于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不是同情,是吓的。
有个孩子在巷子里哭喊起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呜呜的,像受伤的兽。
周崇安翻过最后一页名册。
两百一十三口。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广场上的血已经流成了小溪,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淌,淌到围观人群的脚下。
前排的人退了,又忍不住踮脚往前看。
王敬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瘫了。
他被绑在广场中央的木桩上,官服早扒了,只剩一身灰白的中衣。
中衣很快被汗浸透,贴在皮肉上,显出肋骨的形状。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牙齿咯咯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行刑官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敬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缩成针尖。
三千六百刀。
第一刀落下时,王敬的嗓子撕出一声非人的嚎叫。
声音在广场上空荡开,惊起屋脊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围观的人群没散。
有人挤到前排,盯着刽子手的动作。
每割下一块肉,就有人往前凑,仔细看那肉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然后有人掏铜钱,递给旁边的军士。
“这块给我。”
“我也要一块。”
他们花钱买王敬的肉,生吞活咽。
有个老汉把肉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
他抹了把嘴,眼睛赤红,盯着木桩上血肉模糊的躯体,牙齿咬得咯吱响。
王敬担任市舶司总督这段日子,不知道害得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
老百姓对王敬的恨,在此刻具象化了。
殷正茂在廊檐下坐了两个时辰。
从卯时到巳时,广场上的嚎叫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只剩喉咙里嗬嗬的出气声。
刽子手换了三把刀,额头全是汗,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大人。”周崇安凑过来,声音发干,“该去西湖了。”
殷正茂站起身,官靴踏过地上干涸的血迹,血痂粘在靴底,走几步就剥落一块。
他翻身上马,没再看广场一眼。
马蹄踏过街道时,两边门窗紧闭。
但门缝里挤满的眼睛比昨天更多,也更静。
那些眼睛里没了幸灾乐乐,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
殷正茂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这把刀还会不会继续砍。
西湖边的账本挖出来三大箱。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地契、银票存根。
殷正茂随手翻了一本,上面是王敬和各家豪绅的分账记录。
几万两、十几万两,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带回府衙。”他说,“核账。”
周崇安应声,心里却打了个突。
这账本一旦核开,牵连的就不是几个官员了。杭州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豪绅,一个都跑不掉。
可殷正茂没动。他只是让人把箱子封好,带回府衙。
傍晚时分,消息在杭州城里炸开。
菜市口的血还没干透,王敬被片了三千六百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人还没死透。
殷阎王三个字,从茶楼酒肆传到深宅大院,从贩夫走卒的嘴里传到豪绅老爷的耳边。
有豪绅连夜派人去打听,问殷正茂下一步要做什么。
打听的人回来摇头:“殷大人回府衙后,就没再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
豪绅松了半口气,又悬起半颗心。
松的是殷正茂没连夜查账。
悬的是那三大箱账本还封在府衙里,像三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夜深了。
府衙后院的灯还亮着。
殷正茂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浙江地图。
地图上圈了十几个点,都是沿海的卫所、港口、市舶司的分司衙门。
他拿起笔,在每个点旁边标了个数字。
周崇安端着茶进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大人,这是……”
“人头。”殷正茂头也没抬。
周崇安倒抽一口凉气。
殷正茂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在嘴里漫开,但他没品出味道。
他放下茶碗,手指点在地图上杭州的位置。
明天开始,核账。
殷正茂转身,回到案前。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赵宁的。
他写了三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舔上来,纸团蜷缩,变黑,化成灰。
重新提笔。
这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纸上。
写完封好,交给门外的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亲兵接过信,消失在夜色里。
殷正茂吹灭桌上的灯。
黑暗涌上来,瞬间吞没书房。
他站在黑暗中,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菜市口的血,应该已经凝成黑色的硬壳。
明天太阳出来,会晒得发硬,再被马蹄、车轮、行人的脚步碾碎,混进泥土里,慢慢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比如“殷阎王”这三个字。
比如两百多具无头尸体带来的恐惧。
比如那些豪绅老爷们连夜烧掉的信件、撕碎的账本、打发走的管事。
还有那三大箱封在府衙里的账本。
殷正茂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一边是赵阁老要的“开海大业”,一边是浙江官场、商场、士绅盘根错节的根系。
砍得太狠,根会断,地会塌。
砍得太轻,枝叶很快又会长回来,比以前更茂密。
殷正茂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瞬。
他必须走过去。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崇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该歇了。”
殷正茂没应声。
他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西湖的水腥气,和更远处,钱塘江的潮声。
潮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