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的兵看到殷正茂,异常恭敬。
他们就是等殷正茂来,替殷正茂守着的。
为首的把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殷大人,里面已经清空。王敬……就在正堂。”
殷正茂翻身下马,官靴踩在石板上,没看那把总一眼。
他抬手,轻轻往前一推。
二十名亲兵同时抽刀。
刀鞘撞在甲胄上,闷响连成一片。
十人冲向侧门,十人撞向正门。
砰——
正门被撞开。木屑飞溅。
殷正茂跨过门槛,靴底踩进碎木屑里,咯吱作响。
总督府里很空。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梁柱和地砖。
灰尘在从门口涌入的光柱里飞舞。
正堂中央,歪歪扭扭躺着三个人。
王敬,还有他的两个贴身太监。
他们被软禁在这里,整整一周。
没有家具,没有干净衣物,没有热水。
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地。
王敬曾经笔挺的绯红官服,现在皱成一团,沾满污渍。
头发散乱,胡子打着结。
两个太监更惨,一个嘴角溃烂,一个眼窝深陷。
三个人像三条被抽了脊梁的狗,瘫在地上。
殷正茂走进去。
靴子踩在地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一声,一声,砸在王敬的耳膜上。
王敬抬起头。
那张曾经白净富态的脸,现在蜡黄浮肿,眼窝塌陷。
他看见殷正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殷正茂没看他。
他走到王敬面前,停下。
两个太监先反应过来。他们扑上来,抱住殷正茂的靴子,嚎啕大哭。
“殷总督!殷总督救命啊!”
“我们都是被逼的!都是王敬逼的!”
“账本!我们知道账本在哪!求大人留条活路!”
殷正茂低头,看着脚边那两个涕泪横流的太监。
他们曾经也是人五人六的人物,替王敬管着市舶司的内账,手指捻过的银票比寻常百姓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现在,他们只是两条快要溺死的狗。
殷正茂蹲下身,拍了拍其中一个太监的脸。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畜生。
“账本在哪?”
“在……在城外……西湖边……”太监语无伦次,“假山底下……有个地窖……”
殷正茂站起身。
“拖出去。”
亲兵上前,一人拽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把两个太监往外拖。
太监拼命挣扎,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殷大人!您答应过的!我们都说出来——”
殷正茂没回头。
“斩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拖拽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亲兵继续拖,一直拖到院子里。太监的嚎叫声从“殷大人饶命”变成破音的尖叫,最后戛然而止。
院子里安静下来。
殷正茂这才转向王敬。
王敬瘫在地上,身体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他尿了。温热的液体从他身下漫开,在地砖上积成一小滩。
殷正茂在他面前蹲下。
“王公公。”
王敬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咯,像啄木鸟啄木头。
殷正茂凑近了些。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王敬能听见。
“朝廷的旨意,王敬罪大恶极···”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王敬愣住了。
殷正茂转身往外走。
“给他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好吃好喝,养起来。明天开始,菜市口,凌迟。”
“不!”王敬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刺耳,“殷正茂!你不能!我是司礼监的人!我……”
殷正茂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现在的身子骨,扛不住三千六百刀。养胖一些,才好动刀。”
殷正茂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王敬仰面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殷正茂没回头。
他走到院子里,接过亲兵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
布扔在地上,很快被泥水浸透。
“老周,王敬的党羽,连同家眷,全部抓起来,明日斩立决!”
周崇安闻言心中一跳,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赵阁老的意思是党羽不留,可没说……牵连家人。”
殷正茂擦拭手指的动作没停。
“老周,你觉得,王敬的党羽,是怎么来的?”
周崇安一愣。
殷正茂把布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王敬自己是太监,没有子孙。他贪的钱,要养谁?他的党羽,为什么肯替他卖命?因为他们的家人,早就和王敬绑在一起了。王敬吃肉,他们喝汤。王敬出事,他们第一个跳出来,想把自己摘干净。”
“不杀干净,这汤,永远有人想喝。”
周崇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看着殷正茂的侧脸,那张脸在夕阳下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向下抿着,抿出一条冷硬的线。
“大人……”
“罪名我来担。”殷正茂打断他,翻身上马,“不杀无以儆效尤。多杀几个满脑肥肠的家伙,浙江才能干净。”
周崇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他跟着上马,心里却翻江倒海。
赵阁老要的是清理党羽,没说要株连。
殷正茂这是把事情做绝了。
可转念一想,做绝了也好。
浙江这潭水,不搅浑、不清底,永远看不到水下的东西。
殷正茂要当那把搅屎的棍子,他周崇安,就当那根搅屎棍上的抹布。
马蹄声响起。殷正茂一马当先,冲出总督府大门。
门外,知府衙门的兵还跪着。
殷正茂勒住马,扫了一眼。
“都起来。明天卯时,菜市口。所有人,都去看。”
把总低头抱拳:“得令。”
殷正茂策马离开,官袍下摆在马背上翻飞。
他脑子里在算,从总督府到菜市口,囚车要走两刻钟。
王敬的党羽,加上家人,大概二百多口。
斩首只需要一刀,但押解、验明正身、行刑,至少要折腾一个上午。
下午,还要去西湖边起账本。
晚上,要写奏报给赵宁……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
街道两边的门窗都关着,但门缝里、窗户缝里,挤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麻木。有幸灾乐祸。
明天,菜市口会血流成河。
后天,整个浙江都会知道,殷阎王来了。
殷正茂勒住马,停在菜市口广场边。
广场已经清空,只留下一排排木桩。
木桩是新砍的,木屑还散发着腥气。
明天,那些木桩上,会挂满人头。
他调转马头,往府衙方向走。
周崇安骑马跟在旁边,嘴唇抿得很紧。
殷正茂忽然开口:“老周,你在想什么?”
周崇安一怔,低声道:“下官在想,明天之后,浙江会变成什么样。”
殷正茂没接话。
他盯着前方的街道,暮色把青石板照得发暗。
“会变成什么样,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明天之后,谁还敢阻挠开海大业。”
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广场上的木桩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