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6月的芙蓉市，热得不像话。
太阳从山脊线那边升起来没一会儿，地面就开始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刘国清蹲在院门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浇在脸上跟没浇一样。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毛巾搭在肩上，站着缓了一会儿。
这天气真是要命。
他在西南待了好几年，按理说该习惯了，但每年夏天还是觉得难熬。以前在晋西北，夏天再热也就是干晒，站在树荫底下就能凉快下来。
芙蓉市不一样，这热是闷在皮肉里的，走两步路就出一身汗，擦都擦不及。
他转过身往堂屋走，裴一泓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本子，嘴里还在念叨明天的流程。
“书记，明天出铁仪式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高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裴一泓翻开本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冶金部那边的代表明天早上到，一机部的代表昨天已经到渝市了，预计今晚能到蓉市。还有西南局、省革委的几位领导，都已经确认出席。”
刘国清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放下，看着裴一泓：“关张赵三个人那边呢？”
“关主任在攀钢工地上盯着最后一遍检查，张主任在成昆铁路那边协调通车事宜，赵主任刚才来过电话，说一机部那边的设备清单已经全部核实，没有问题。”
刘国清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关张赵三人，其实还是一机部计划司的三员大将，如今在刘国清手底下，分别任三个地区的负责人，同时分别联络一机部，冶金部，还有其他关键部委，都已经到了正厅级的位置。
自己人，用的最放心。
七一不一样。
这个日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且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裴一泓见他没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书记，我不太明白。明明去年就可以出铁了，为什么非得等到今年？”他问得小心，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困惑。
刘国清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
“小裴，你记住，有些事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得等到合适的时候干，干了才有用。
要么不干，要干就干的有意义！！
有祂在，做什么事都得有用成绩说话，现在的环境......”
裴一泓愣了一下。
他看着刘国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讲话稿，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嘴上没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把本子合上：“那我再去一趟工地，跟关处长碰一下明天的流程。”
刘国清摆了摆手。
作为三线建设的主要负责人，攀钢的实际负责人，川省的副书记，内心清楚的很，之所以选择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那是因为形式上的东西必须是要做的嘛！！
做给大家看，做给全国看看，在被全面封锁的情况下，我们不仅能把事儿搞好，还能把事儿提前搞好！！
也给自己的政治对手们看看，我们做事比谁都靠谱，我们的节点按期完成，找不到把柄。重要的节日本身就是重要的宣传。
早在去年，二先生就特别强调这个事情，7月1日必须出铁。
实际上去年初就完全具备了出铁的条件。
甚至一号转炉都已经具备了炼出第一炉钢水的能力。
之所以得压着，这是要分批的汇报成果！！
阶段性的胜利，有利于提振士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