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中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工具箱上,跟着李怀德往外走。
车间外面停着一辆吉普车,何雨水站在车边,穿着一件绿军装,腰带扎得紧,头发剪短了,扎成两条小辫子,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微微吹动的树。
她看见刘正中从车间门口走出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正中叔,好久不见呀。”
刘正中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雨水,你这是?”
何雨水没有接这个话茬,侧身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然:
“进去吧。主任看到技改方案,开心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在刘正中脸上多停,但耳根处那层薄粉又泛上来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晚霞落在山脊线上。
刘正中弯腰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穿过轧钢厂灰扑扑的厂区,停在一栋灰砖楼前。
何雨水领着他上楼,走廊里铺着水泥地,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墙面一片惨白。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不大,布置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码着几排文件夹。
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身形削瘦,肩膀微微塌着。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
刘正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一时没有出声。
那人比他记忆中的模样瘦了不止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脸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绷在骨头上。
最扎眼的是那头发——全白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冬天早晨的霜。
“主任?”
周至柔站在桌边,看着刘正中,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不重,但眼底的东西是暖的:
“臭小子,你叫我什么?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我是你周叔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周叔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嗔怪,但目光一直在刘正中脸上停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刘正中坐下,自己也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哎呀,压力大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带过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但刘正中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长期浸泡在压力里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多年的石头,表面磨光了,棱角还在。
他选了这条最难的路,既没有倒向任何一方,也没有完全切断跟任何人的联系,而是在夹缝里把那些被边缘化的技术骨干一个个护住,替他们安排岗位,替他们保住饭碗。
小周满脸苦涩,这是他选择的路,他在十字路口,一边是发小,另一边是对他有再生之恩的领导,他也纠结过,也想过放弃,但是在大义面前,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毕竟,跟随刘书记开始,学到了看到了。甚至他精准的预判了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不能看着生产停下来的,所以走了这么一条路,去保护那些为革命出过力流过血的无辜干部。
现在好了,似乎离刘书记口中的春天又近了一步!
“好了嘛,”
周至柔把那几页方案从桌上拿起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叔给你半年时间,你能不能把技改做好?”
刘正中没有犹豫:“可以。”
俩人就像是多年未见的亲人一般,讲述着过去几年的事情.......
分别之前,周至柔靠在椅背上,看着刘正中,过了几秒,又说:
“听说,攀钢马上要出第一炉铁水了,刘书记,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