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幕布上,造梦师那条黑底微博静静挂着。
八分钟。
评论一万三千条。
环宇刚压住的热度榜,被这一条微博撕开了口子。
微博没有点名,也没有带话题。
配图只有一片黑,右下角压着造梦师的白色标志。
可“热度这东西,容易烫手”那几个字,已经被截图传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评论区问:
“造梦师这是点谁呢?”
有人直接刷:
“真实读者用脚投票。”
还有人把鲲鹏奖新规截图贴了出来。
“市场数据占三成?巧了,这微博说的不就是这个?”
真正让林薇脸色变掉的,是后台来源。
新增流量里,红果用户占比正在暴涨。
那些平时只追更、催更、在评论区蹲更新的读者,第一次顺着链接点进了鲲鹏奖页面。
他们先看见了热度榜。
沈江平的红线还挂在第一。
领先第二名四十七倍。
青蓝三十人的数据全压在底部,几乎看不见起伏。
然后,他们点开评论区。
一排排“支持沈老师”的话术,整齐得像复制出来。
时间相近。
标点相近。
连夸赞的句式都相近。
再回头看造梦师那条微博。
统一文案。
统一时间。
统一标点。
几秒之后,模板话术被新的质疑冲了下去。
“好家伙,造梦师这是直接掀桌了?”
“热度容易烫手,笑死,这话也太损了。”
“所以鲲鹏奖这个榜,水分是不是有点大?”
“沈江平什么时候这么红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的《荒原灯火》我看过,质量有,但不至于几十万铁粉吧?”
“造梦师这一下比十篇公关稿都狠,关键他粉丝真会点进去看。”
“正文都没放出来,沈江平这热度到底从哪儿涨起来的?”
林薇越往下翻,指尖越紧。
她负责公关多年,最怕的从来不是骂声。
骂声能压。
能转移。
能稀释。
可现在涌进来的这批人,正在自发截图、对比、扒时间线。
他们不按文学圈的规矩吵。
他们只看一件事。
这数据像不像真的。
更刺眼的是,青蓝学员的预约数开始跳了。
正文还没开放。
几个原本沉在底部的名字,已经出现第一波新增。
陈默盯着后台,喉结动了一下。
“新增来源正在改写占比。”
他声音发紧。
“搜索词、外链跳转、预约入口都被带动了。我们控住的是站内榜面,外部真实用户一进来,模型权重会被冲散。”
沈江平坐在长桌另一侧,眼睛死死盯着幕布。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热度这东西,容易烫手”上。
杯壁的冷意贴着掌心。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把火压回去。
可评论数还在跳。
质疑还在涨。
他想起这一年做过的事。
拿下鲲鹏奖后,他跑论坛、写专栏、接访谈,一次次把“青年文学代表”几个字贴到自己身上。
为了重新站回青年文坛中心,他配合环宇放出长文。
他用最漂亮的词捧杀林阙。
他忍着圈内人的嘲讽,也要把青蓝计划推到舆论对立面。
他等的就是今天。
规则改了。
热度起了。
榜单压住了。
只要初审一过,青蓝这批学生就要背着难看的市场数据进入复审。
可现在,一个从网文平台杀出来的造梦师,只发了一条微博,就让他经营出来的优势开始摇晃。
沈江平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下一秒,他将酒杯重重砸在桌面。
砰!
酒液溅开,泼在文件上,晕出一片暗红。
水晶杯擦着桌沿滚下去,砸进厚地毯里。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
“一个靠连载喂出粉丝的网文作者,凭什么把那群追更读者带进鲲鹏奖?”
沈江平的声音沉得厉害。
“他有什么资格?”
林薇没接话。
陈默也没接。
楚鹏书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依旧冷静。
沈江平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得发沉。
“他背后站着红果的读者池。”
沈江平脸色难看。
“那不是几个文学论坛用户,是一批每天追更、每天评论、会主动冲入口的真实读者。”
他猛地转头。
“红果背后是文字跳动集团,国内最大的流量入口之一。”
“他凭什么让追更区的声音,来碰传统文坛的评审桌?”
“现在的关键。”
楚鹏书终于开口。
“不在资格,在结果。”
沈江平猛地看向他。
楚鹏书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一遍。
“造梦师的粉丝总量超过两千万,其中活跃用户比例很高。他们不只围观,还会留下有效点击、有效停留和有效评论。”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到投影上的曲线。
“一旦作品开放,他们大规模涌入投票通道,阅读、评分、留言都会变成真实行为。”
“我们设计好的热度比例,会失去可预测性。”
陈默立刻接上。
“更麻烦的是阅读口味。”
他打开另一组用户画像。
“造梦师的核心读者习惯强情节、强反馈、强钩子。他们进入鲲鹏奖页面后,很可能不会按照传统文学圈的标准打分。”
楚鹏书点了点文件。
“这些行为都有真实账号、真实路径和真实停留记录。平台很难判作水军。”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投影上的评论数还在跳。
每跳一下,沈江平的脸色就更差一分。
林薇的手机再次震动。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接通后只听了几秒,脸色又沉了下去。
挂断电话后,她声音发涩。
“论坛那边也炸了。”
“已经有人开始扒沈老师的热度曲线。”
沈江平停下脚步。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所有人。
窗外,京城车流缓慢移动。
灯火映在他剪裁精致的西装上,却压不住他肩背的僵硬。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向长桌主位。
空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投了过去。
沈江平双手撑住桌面,声音嘶哑。
“赵总呢?”
“赵总什么时候到?”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赵之章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深色休闲西装。
没有领带。
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从容的笑。
赵之章走到主位前。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渍,又看向地毯上的杯子。
他没有说话。
沈江平脸色一僵,立刻弯腰把杯子捡起来,又抽纸压住桌上的红酒。
赵之章依旧没问。
这种沉默,比训斥更难堪。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投影幕布上。
造梦师那条微博,还挂在正中央。
赵之章看了几秒,抬头。
“都坐。”
他的声音很平静。
“站着做什么?”
沈江平慢慢坐回椅子。
林薇和陈默也坐下。
楚鹏书坐在原位,只把文件往旁边挪了半寸。
赵之章没有急着谈微博。
他从会议桌下方的小冷藏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楼下有个短会。”
他说。
“耽搁了几分钟。”
随后,他看向林薇。
“说说。”
林薇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汇报了造梦师微博、热度变化、后台来源和论坛舆情。
赵之章安静听着。
手指搭在水瓶上,始终没有打断。
等林薇说完,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赵之章看着幕布。
目光停在“热度这东西,容易烫手”那几个字上。
随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表面温和,眼底却透出冷硬的锋芒。
“造梦师。”
赵之章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像在掂量一枚棋子。
“红果月活破亿,日均在线时长超过四十分钟。”
“《鬼吹灯》是红果目前全品类在读人数最高、追读曲线最稳的作品。”
“他的粉丝,不靠营销堆出来。”
“那是一章章更新,一天天打卡,养出来的。”
赵之章放下水瓶,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这样的人,有流量,有影响力。”
“他想搅局,确实搅得动。”
林薇低声补了一句。
“我看过他的微博。”
“学生比赛、社会热议、文学连载,他都发过声。”
陈默苦笑。
“能写出《鬼吹灯》的人,确实不按常规出牌。网上都说他最会点火。”
赵之章淡淡看了他一眼。
陈默立刻闭嘴。
“他挑的位置,永远贴着公众情绪的火线。”
赵之章说。
“他知道哪句话能把旁观者变成参与者。”
沈江平咬着牙。
“赵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粉丝已经涌进作者热榜和预约入口。照这个速度,等作品开放当天,数据就会彻底不可控。”
“不可控?”
赵之章看向他,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
“为什么要怕不可控?”
沈江平怔住。
赵之章指尖敲了敲桌面。
“乱才好。”
“水浑了,阅读门槛这张筛子,才放得下去。”
沈江平没听懂。
赵之章也没急着解释。
他转头看向楚鹏书。
“鹏书,你那份分析框架,继续做。”
楚鹏书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
赵之章又看向陈默。
“陈总,矩阵账号里,注册超过三年、有真实阅读记录、有消费轨迹的账号,占多少?”
陈默愣了一下,马上回答。
“大概百分之十五。”
“这批是长期养护账号,有真实阅读记录和消费轨迹。剩下的大多是新号或低活跃号。”
“把那百分之十五提出来。”
赵之章语气平稳。
“只给入口,不给结论。”
“挑平时偏强情节阅读的账号,让他们自己读,自己写。”
“觉得闷就写闷,觉得散就写散,看不进去就写看不进去。”
“越像真实反馈,越有用。”
陈默眼睛猛地睁大。
“赵总,这样一来……”
“林总监。”
赵之章打断他。
随后,他看向林薇。
“明天官号发一条。”
“环宇支持鲲鹏奖扩大青年文学与真实读者的连接,
欢迎所有合规、独立、可追溯的阅读反馈,也反对任何形式的数据操控。”
“不要点名。”
“不要回应质疑。”
“姿态站到规则这一边。”
林薇张了张嘴,最终点头。
“明白。”
最后,赵之章看向沈江平。
沈江平攥紧拳头。
他的眼底有不解,有焦躁,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赵之章看着他,笑容更深。
“你们说。”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造梦师亲手引来的读者,最后在青蓝作品下面留下最多的一句话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赵之章一字一顿。
“看不懂。”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个时候,刀会落到谁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