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了?”
江枫没抬头,闷闷地发出一个鼻音。
“那我说两句。”
江临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找了个还算平整的石块坐了下来。
“阿风,我问你一个问题。”
江枫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痕,眼眶通红。
“你六岁那年趴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过死吗?”
江枫愣了一下,嗓子还哑着。
“六岁的时候不懂什么是死。”
“对,你不懂,可我懂。”
江临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双眼睛里浮出来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你六岁那年医生说你活不过三个月,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我得想办法。”
江临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了个面,掌心冲着江枫,十根手指上有大大小小的旧疤,有些是磨出来的茧子,有些是被阵法反噬烫出来的痕迹。
“当时所有人都跟我说没有办法了,别折腾了。”
“然后我把所有人的话当了屁。”
江临把手收回去,语气变得很轻。
“我偷了书,布了阵,把自己搭进来了。”
“我知道这些。”
“你知道的是过程,你不知道的是心态。”
江临往石台上靠了靠,歪着脑袋看他。
“阿风,你爸我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想过。有没有想过可能失败?想过。有没有想过万一搞砸了连你妈都保不住?想过。”
“可我还是做了。”
江枫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临从石块上站起来,走到江枫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江枫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力气很大,一下就把他拽成了站姿。
“因为想办法这三个字,是当父母的本能,不是本事。”
江枫被他拉起来以后腿还在发软,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你现在告诉我你很累,你想让我把你杀了封回书里,这叫什么?”
“这叫放弃。”
江临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
“江枫,你是我儿子。”
“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不到最后一口气绝对不认输。”
“你为什么认输?”
江枫被他这连串的话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把想说的反驳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江临看着他这副表情,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我困在这破地方二十多年,除开失去记忆的时间,我每一天都在动脑子,每一天都在找办法,哪怕所有路都堵死了我也没停过。”
“虽然我没来得及教过你什么,可你身上那股劲是从你妈和我身上传下来的,你不能浪费这个东西。”
江枫用袖子又抹了一把脸,把残留的泪痕擦干,吸了一口气把鼻腔里的酸涩压下去。
“爸,道理我都明白,可实际问题摆在这里,我身体里已经聚了太多东西,万一天魂觉醒……”
“你先把嘴闭上。”
江临打断了他的话,两只手抄在身后,开始绕着江枫转圈子,一边转一边低着头看石板地面,像在观察什么。
“你身体里那些东西,七魄也好,幽精残片也好,爽灵的智慧也好,它们确实在你体内。可它们能拼成大灾有一个前提条件。”
江临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江枫胸口残钉的方向,但没有碰到。
“幽精的残钉。”
“这个东西是连接器,不是碎片本身。幽精临死前把它扎进你体内,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江枫的眼神动了。
“对,你反应过来了。”
江临把那根手指收回去。
“七魄是你走试炼时被动接纳的,它们现在处于融入状态,和你的意识是一体的,你控制得住。爽灵的智慧也是系统结算的奖励,它的性质是归你所用,不是一个独立的意识在你脑子里。”
“真正不属于你的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残钉。”
江枫把视线落在自己胸口那片暗红色的印迹上。
“幽精把核心残片通过残钉灌进了你的血管壁和晶体网络,这个东西才是连接三魂的桥梁。没有它,就算天魂真的在你身体里,三魂聚不拢,大灾形成不了。”
江枫的呼吸变了节奏,脑子里那些被绝望盖住的思路重新转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把残钉拔了。”
江枫的脑子转得飞快,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但拔的过程里,如果天魂真的存在并且被惊动……”
“那我们就打。”
江临说完这句话以后嘴角扬了一下,那是青云观第一天才该有的狂。
“万一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打不过,大不了父子俩一起困在这书里,但总得试试。”
江临拍了拍双手,走到那片还算平坦的空地中央,蹲下身子,食指在石板上划出第一道线。
“你给我听好了阿风,你爸我钻研了二十多年得阵法,这玩意我早想实验一下了。”
江枫看着他蹲在地上画线的背影,喉咙里那团堵了两天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
“你在画什么?”
“当年通玄用来封七魄的阵法,我在书里看过残留的痕迹,结构太笨了,三百年前的老东西,费力又费命。”
江临的手指在石板上飞快地滑动,每一笔都带着极精准的角度。
“我改了一版,轻量化的,不封魂,只封物。把残钉从你体内剥离出来以后,我用这个阵直接把它锁死销毁。”
他的手指画到第三组线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过来,站到圆心位置,等我画完最后一笔就动手,我的气直接灌进你胸口,顺着找到残钉,往外拖。过程可能会疼。”
“多疼?”
“没经验,不好说,可能比你六岁那年做穿刺还疼点。”
江枫走到他指定的圆心位置站好,两只脚踩在石板上,身体绷直。
“随时开始。”
江临的食指重新落在石板上,最后一组线条从他指尖往外延伸,弧度优美精准,整座阵法的结构正在闭合。
他的指尖划过最后三寸距离的时候,江枫胸口那根残钉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暗红色的脉络从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往外暴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两侧,江枫的整个上半身被暗红色的纹路覆盖,他的眼球里涌进来大片的红,视野在消失。
他的膝盖在弯曲,意识在脱落,嘴里涌出来的血带着烫意,脑子里所有属于江枫的念头都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推。
残钉感应到了阵法的威胁,它在自保。
江临的手还按在石板上没有抬起来,猛地转向江枫的方向,看见儿子整个人往后仰倒,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他脸上组成某种古老的图案。
“阿风!”